黑暗,是绝对的,浓稠的,仿佛拥有了生命和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噬着手中火把那点可怜、摇曳、随时可能被夜风或湿气扑灭的橘黄色光芒。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细微爆响,将三人投在崎岖河滩和湿滑岩石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挣扎的鬼魅。影子随着火光的晃动而狂舞,时而融入身后无边无际的墨色,时而又猛地扑向身前未知的黑暗,带来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视觉错乱和深层的恐惧。
吴邪背负着胖子,如同背负着一座正在缓缓冷却、不断吸取他生命热量的石山。胖子的体重,经过之前的跋涉和刚才洞穴中的惊魂,仿佛又沉重了数倍,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全身骨骼即将散架的呻吟。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皮肤表面一层冰冷的、黏腻的盐霜,和喉咙深处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后的、带着血腥味的灼痛。他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伤痛和持续的恐惧压迫下,已经处于一种半游离的状态。眼前只有陈文锦那摇晃的、被火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背影,和脚下被火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布满碎石、湿滑苔藓和不知名粘稠苔藓类植物的、仿佛永无尽头的河滩。耳朵里,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就只有溪流在右侧黑暗中永不停歇的、单调而冰冷的潺潺水声。那水声,此刻不再代表生机,反而像是一种催促,一种嘲弄,一种……通往某个不可知终点的、单调的节拍。
陈文锦走在前面,手中的火把是唯一的方向和希望之源,但也是暴露他们位置的、最明显的靶子。她不得不将火焰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几步,同时还要时刻警惕着火光范围之外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她的步伐,比吴邪更加迟缓、滞涩,显然也已到了强弩之末。背上沉重的背包,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只有握着火把和探路棍的手,依旧稳定得可怕,每一次点出,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地形的规避。她的呼吸同样粗重破碎,但被她刻意压制着,只有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偶尔需要停下来、单手扶住旁边岩石才能稳住身形的动作,才能窥见这具身躯内部正在发生的、剧烈的能量枯竭和体力崩溃。
时间,在这黑暗、冰冷、充满未知恐惧的跋涉中,失去了度量。只有溪流的水声,和脚下永无止境的、一步又一步的蹒跚,是唯一可感知的流逝。乌云遮蔽了星月,也隔绝了任何判断时间的可能。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必须走下去,离开那片被警告、被“它们”觊觎的河谷,离开那个带来短暂喘息、却也引来更大恐怖的洞穴。
下游的地势,似乎真的在缓缓降低。溪流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水流也似乎更加湍急了一些,偶尔能听到水流冲刷岩石的哗啦声。但空气中的湿气也越来越重,混合着泥土、腐烂植物和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铁锈甜腥味,形成一种粘稠、窒息的氛围。脚下的河滩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湿滑、长满深绿色滑腻苔藓的岩石,和齐膝深的、冰冷的、带着淤泥腥气的积水洼地。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陈文锦,毫无征兆地,猛地停下了脚步!手中的火把因为她身体的骤然僵直而剧烈晃动,差点脱手。她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握着火把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吴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嘶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强忍着眩晕和左肩的剧痛,也停下了脚步,喘着粗气,努力向前方黑暗中张望。火光摇曳,只能照亮陈文锦僵直的背影和她前方几步之外,一片更加浓郁的、仿佛连火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陈文锦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中的探路棍,用棍尖,小心翼翼地点向前方那片浓黑的积水。
棍尖触水,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随即,陈文锦像是触电般,猛地将棍子缩了回来!她低头,凑近火光,看向棍尖。
吴邪也努力睁大眼睛看去。只见那粗糙的木质棍尖上,沾上了一些粘稠的、暗红色的东西,在火光下反射着一种不祥的、油腻的光泽。不是淤泥,更像是……某种半凝固的、污浊的血浆,或者……别的什么有机质的腐败残留物。
而且,棍尖离开水面后,那被搅动的水面,并未立刻恢复平静,而是泛起了一连串细密的、带着诡异彩色的、仿佛油污般的涟漪,同时,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混合了腐臭、甜腥和强烈化学药剂气味的恶臭,猛地从水洼中升腾起来,扑面而来!
吴邪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这味道,比之前洞穴外的粘液恶臭,更加令人作呕,带着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厌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预感。
“水……有问题。”陈文锦的声音嘶哑而紧绷,她将沾着污秽的棍尖在旁边的岩石上用力蹭了蹭,但那暗红色的粘稠物却异常顽固,只蹭掉了一部分。“不只是不能喝……可能……有强烈的腐蚀性,或者……别的污染。”
她重新举起火把,尽量向前方更远处照去。火光艰难地刺破黑暗,隐约勾勒出前方的景象——
他们似乎走到了这条溪流下游的一个“终点”,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沉积池”。前方的地势陡然开阔,溪流在这里汇入了一片更加广阔、但水流近乎停滞的、颜色深得发黑的幽暗水域。水域边缘,堆积着厚厚的、颜色灰白、仿佛骨粉般的沉淀物,和一些扭曲变形、早已看不出原貌的塑料、金属碎片。而在靠近他们这边的浅水区,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亮亮、五彩斑斓的、令人不安的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一些惨白色的、大小不一的、类似动物(或别的什么)骨骼的东西,半沉半浮。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沉积池靠近对岸(对岸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看不真切)的中央区域,水面上,突兀地矗立着几根粗大的、锈蚀严重的、扭曲成诡异角度的金属管道残骸!管道一端深深插入水下淤泥,另一端则支棱出水面,如同某种巨兽死亡后伸向天空的、枯朽的肢体。在最大那根管道的断裂处,正有汩汩的、颜色暗红近黑、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不断地、缓慢地,滴落进下方漆黑的水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而瘆人的声响,正是之前隐约听到的、不同于溪流声的源头之一!
这不是天然的溪流尽头。这是一个……人为的,或者说,被某种工业或实验活动严重污染、废弃的……污水处理点?或者,是“它”的人,进行某种秘密排放或试验的场所?那些管道,那些沉积物,那五彩的油膜,那刺鼻的气味,以及水中惨白的骨骼……无不说明,这里的水,早已不是生命之源,而是致命的毒药,是污染的汇聚地,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温床”或“排泄场”!
地图上那些模糊的“污染隔离带”和骷髅标记,所指的,恐怕就是这片区域!
他们,在黑暗中亡命奔逃,竟然一头撞进了污染的核心地带!
“退!快退回去!”陈文锦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和恶心而变了调。她立刻转身,就想沿着来路退回。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手中的火把,因为动作过猛,火苗猛地一歪,舔舐到了旁边岩壁上垂挂的一丛茂密的、湿漉漉的、颜色暗绿的藤蔓状植物。
“呼——!”
那丛植物,竟然像是浸透了油脂或某种易燃化学物质,被火苗一燎,瞬间爆燃起来!橘黄色的火焰猛地窜起一人多高,发出“轰”的一声闷响,迅速沿着藤蔓向上、向四周蔓延!火光照亮了更大一片区域,也让他们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周围的景象——他们此刻,正站在一片被这种暗绿色、饱含油脂的怪异藤蔓植物半包围的、相对狭窄的岩石平台上!平台三面都是陡峭湿滑、长满苔藓的岩壁,一面就是那散发着致命恶臭的污染沉积池!而他们来时的“路”,早已被茂密疯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