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战神传奇记 > 第10章 三招
  那匹马上的骑士,在尸堆前停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火把的光晃过丞武的眼皮,隔着一层死人的甲胄,他能“看”见那点红光在自己脸前晃动。他把呼吸压到最缓,每一次吐纳都细得像游丝,整个人融进了尸堆里,连心跳的频率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教过心理的。
  他知道,在夜里,在一片有夜不收出没的战场上,一个孤身的骑兵,最怕的是什么。是未知。他看了很久,没有看出破绽,尸堆还是那个尸堆,死人还是那些死人。反倒是那片死寂,那一声声自己这边马匹不安的响鼻,在一点点消磨他的胆量。
  果然,另一个骑兵在远处用北燕话喊了几句什么。
  这支小队伍,没有几个人。他们也是来夜巡的,不是来搜人的。为首的那人又盯着尸堆看了片刻,终究没敢下马,在马上用弯刀胡乱地朝最近的几具尸体指了指,又朝身后摆了摆手,拨转马头,小跑着去追前面的同伴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丞武又在尸堆里躺了足足半炷香,才悄无声息地推开尸体,翻身出来。
  他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没有再停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做满了记号的落风坡,把那个油布小包紧紧地贴在胸口,借着残月最后一点光,一路疾行,在天亮之前,赶回了靖边堡。
  他在堡外的沙沟里,把那包东西用油布裹了三层,又塞进一个掏空的旧水囊,水囊塞在他随身的杂物堆最底下。回到兵棚,趁人不备,他把这包东西,转移到了铺板底下一块松动的土坯后头——那是他早就看好的、谁也不会动的死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当值,照常练桩,照常做那个安分守己的废物。
  可他到底还是被人盯上了。
  第三天傍晚,他从校场领了草料回来,刚拐进马厩后头那片僻静的柴草垛,三个人影,从柴草垛后头,慢慢地走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赵虎。
  他今天没穿札甲,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那柄新环首刀,手里转着一根马鞭。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都是膀大腰圆的老兵,抱着膀子,斜着眼,一脸看戏的神色。
  “哟。”赵虎先开口,皮笑肉不笑,“这不是咱们的大英雄吗?尸堆里都能爬回来,命可真硬。”
  丞武停下脚步,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赵队正。”
  “少跟我来这套。”
  赵虎向前走了两步,围着他,慢慢地转了半圈,像在打量一头牲口。马鞭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腿。
  “我问你。”他停下,声音忽然冷下来,“前儿夜里,出关收尸,你一个人,跑落风坡去了?”
  丞武的心,不动声色地一沉。
  来了。
  他面上却半点不显,老老实实地答道:“回队正,是。那片尸首,我认得。”
  “认得?”赵虎冷笑,“你认得倒挺细。”
  “我听人说,你在那坡上,蹲了大半宿,又是量地,又是扒尸首,嘴里还神神道道的。”他猛地凑近,一张脸几乎贴到丞武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问你,你在那儿,鼓捣什么呢?”
  丞武垂着眼,一副惶恐的样子:“队正说笑了。我……我那十个同袍都死在那儿,我想找一找他们的尸首,给埋了。都是一个火里出来的,我答应过他们家里人。”
  “哦——”赵虎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情有义的。”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丞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下来,“我今儿把话给你撂这儿。”
  “落风坡那档子事,是百户当堂定了的,册子上记了的,首级也验了的。你那十个兄弟,是命薄,死在了战场上。你呢,是捡了一条命,就该烧香拜佛,老老实实地当你的兵。”
  “我劝你,别东张西望,别问东问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杀气:“边关这地方,年年都死人。出门巡哨,遇到北燕人,是个死;夜里走单了,掉进沟里,是个死;连睡觉,都兴许一觉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废物,死在外头,跟死一条狗,没什么两样。”
  他说一个“死”字,手里的马鞭就轻轻一甩,啪地一声,抽在丞武脚边的草料上,溅起一片碎屑。
  换作寻常兵卒,这时候早就吓得腿软了。
  丞武也“怕”。
  他的肩膀缩着,头低着,浑身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怯意。他甚至恰到好处地,往后退了半步,把一个胆小如鼠的废物,做得十足。
  可在这副怯生生的皮囊底下,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抬起眼睛的那一瞬,已经把面前的赵虎,当成了一个正在台上的对手,开始了拆解。
  赵虎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话音未落,忽然“呛啷”一声,环首刀出鞘了。
  刀光一闪,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淬体五重的武夫才有的劲风,兜头就朝丞武的脸上劈了下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又疾又沉,眼看就要劈在丞武的额头上。
  丞武身后的两个亲兵,眼里都露出了兴奋的光。
  可就在刀锋距离他面门不过半尺的一瞬,赵虎的手腕一沉,刀势硬生生地停住了。刀刃贴着他的额发,森寒的刀气,割得他额前的发丝,根根竖起。
  是吓唬。
  第一刀,没有真砍。
  而丞武的眼睛,在刀光劈下来的那一刹那,没有看刀。
  他看的是赵虎的脚、他的肩、他的腰。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赵虎出这第一刀,是右手持刀,刀走右上到左下,一记力劈。可他起刀的同时,右脚先向前迈了半步,脚尖,朝着外侧,大大地撇了出去;他的重心,随着这一劈,整个人都压到了前腿上。
  外撇的右脚,前压的重心。
  这是一个把整扇右肋,连同腋下,都让了出来的破绽。
  丞武在心里,淡淡地记下了第一笔。
  “怎么,吓傻了?”赵虎见他一动不动,狰狞地笑了一声,刀势一转,反手回撩。
  第二刀,刀背贴着丞武的肋下,自下而上,狠狠地撩了上来,撩到他的腋下,才停住。
  这一刀,快。
  可丞武“看”得更清楚。
  赵虎回撩的时候,为了让刀走得更顺,他的胯向前一送,上半身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脖颈下意识地拉长、后仰。
  撩刀送胯,仰身露颈。
  这一撩的瞬间,他的咽喉,是整个空门。
  丞武记下了第二笔。
  “还有第三刀。”赵虎的眼睛眯起来,像是要好好玩一玩这个猎物。他手腕一翻,环首刀刀尖转前,整个人脚下一蹬,对着丞武的胸口,一记直刺,快如毒蛇吐信!
  刀尖,在丞武心口的位置,稳稳停住,挑破了他胸前的一片衣襟。
  而这一刺,丞武看得最透。
  赵虎这一刺,为了求快、求狠,整个人向前探了出去,前腿弓成了死弓,后脚跟,不知不觉地离开了地面。
  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了刀尖上。
  这一刺,快到了极致,却也收不回来了。
  他的后脚跟离地的那一瞬间,他就是一个把自己送上门来、再也变不了招的靶子。
  丞武在心里,把这三笔,合在了一处。
  三招。
  第一劈,右脚外撇,右肋全空。
  第二撩,送胯仰身,咽喉是门。
  第三刺,探身拔跟,有去无回。
  破法,在他脑子里,几乎是同一瞬间,就成了。
  他没有用刀,他连刀都没有。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三招,拆了一百遍。
  第一刀劈下来,他不接,也不躲远。他让过刀锋,斜里一步,恰好踩在赵虎那只外撇的右脚脚背上——脚尖外撇的人,被踩住脚,重心立刻就散。他的右手,顺着这一劈的空当,贴进去,不是打人,是贴住他的右肋,一送。
  第二刀他根本不用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