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战神传奇记 > 第11章 仵作老孙
  关山月冷。
  那轮从边墙外升起来的月亮,一直悬在靖边堡的校场上空,像一枚被谁用刀削薄了的铜片,光也是冷的。丞武在墙角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桩,十趾抓地,肩沉肘坠,尾闾中正,一呼一吸又深又长。到后半夜的时候,他那具薄得可怜的身体里,终于有一股热流,从丹田处慢慢地升了起来——不是气,是血。是肌肉在长时间静力紧张之后,毛细血管全部打开,血液灌进那些已经萎缩了一年的肌纤维里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什么。
  前世他教了一辈子拳,他知道桩架站到一定时候,身体会自己"活"过来。不是什么气感,不是什么小周天,就是最朴素的——你的肌肉终于收到了"我要用力"的信号,于是它们开始充血、开始发热、开始告诉你它们还在。
  可那股热流走到尾闾的时候,又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咔"地一下,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逆脉。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硬推。他只是把那股热流,从上往下,引回到脚底,让它顺着涌泉散回地里。不硬闯,不较劲,像水碰到石头就绕开。这是他这半个月站桩摸索出来的法子——你不是要跟逆脉对着干,你是要绕着它走。你的经脉倒着走,那你就不用经脉,你用筋骨。
  筋骨不会逆脉。
  他就这样在墙角站到了鸡叫头遍。
  东边的天开始泛白,不是那种透亮的白,是边堡特有的、带着一层黄沙色的灰白。风从边墙外面灌进来,卷着胡杨树上最后几片没掉干净的叶子,在校场上打了个旋,又散了。远处马厩里传来马的响鼻声,更远处有兵卒在倒夜壶,木桶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靖边堡醒了。
  丞武收了桩,活动了一下手脚。他的左肩上,那个拔了箭簇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痒得厉害,他不敢挠,只是隔着衣服按了按。肋骨还是疼,但那种错位的疼已经变成了酸胀的疼——说明骨头在长。他这具身体虽然废,但底子是个常年当兵的底子,养得好,恢复得比常人快。
  他蹲下来,把铺板底下那块松动的土坯掀开,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小包。
  东西还在。
  麻纸、箭簇、蹄印拓样、刀口比对木样,整整齐齐地裹在油布里,塞在那个掏空的旧水囊里。他用土坯重新堵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物证有了。
  差的,是一个敢签字画押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兵棚外面走。他要先去打听一个人——军中的仵作,老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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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棚门口的水井边,几个老兵正蹲在地上喝粥。粥是小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漂着两片咸菜。丞武走过去,蹲在井沿上,也端了一碗。
  "跟你们打听个事。"他装作随口问的样子,"咱堡里那个仵作,老孙,是个什么路数?"
  喝粥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先开的口:"老孙?你打听他做什么?"
  "没什么。"丞武吹了吹粥上的热气,"前儿夜里收尸,我看他一个人在那忙,想着他那把老骨头,怪可怜的。"
  "可怜?"半耳老兵嗤了一声,把粥碗往地上一顿,"你可别可怜他。这个人,在堡里待了快二十年了,谁也不搭理,谁也不待见。"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兵接了话:"我跟你说,老孙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接着说:"我刚当兵那阵,老孙还不是这副鬼样子。那时候他是堡里最精神的一个,验尸验得又快又准,赵金堂他爹那辈就用他。可后来——"
  麻子老兵顿了顿,用筷子在地上划了一道。
  "大概是十二三年前吧。有一回落风坡那边也打了一仗,回来报功,说是斩了白狼部多少多少首级。老孙那时候年轻,轴,他去验尸,验完了他就跟上面说了一句——"
  麻子老兵压低了声音,学着老孙的腔调:"'这尸首的伤口,对不上报功的说法。'"
  丞武端着碗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麻子老兵摊了摊手,"你猜怎么着?当天晚上,钱书手就找了个由头,说老孙验尸记录写得不合规矩,打了二十军棍。二十棍啊,屁股都打烂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从那以后,老孙就变了。"
  "怎么变了?"
  "他再也不说话了。"半耳老兵接过去,"他验他的尸,写他的记录,可再也不跟任何人说'对不上'这三个字。上面报什么功,他就验什么尸,数个数就行。你说他验不出来?他验了一辈子尸,他能验不出来?他是不敢了。"
  "十二年了。"麻子老兵叹了口气,"这个人,就跟活死人一样。每天就知道守着他那个仵作房,喝他的酒,谁也不理。"
  丞武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井沿上。
  "谢了。"
  他站起身,往校场另一边走。
  仵作房在堡子的最东南角,挨着乱葬岗,是整个靖边堡最僻静的地方。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压着石板,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布帘,布帘上全是洗不掉的褐色渍迹。房子周围三丈之内,连个鬼都没有——兵卒们都绕着走,说那地方"晦气"。
  丞武走到仵作房门口的时候,是辰时刚过。
  他没有直接进去。他先绕到仵作房后面,那里有一个柴堆,柴堆旁边是一个水缸。他看见布帘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的事。
  他没有敲门。他走到柴堆旁边,弯下腰,开始一根一根地,把柴堆里那些散了的柴,重新码齐。码得整整齐齐,从短到长,从细到粗,像他前世在训练馆里整理哑铃一样。
  码完柴,他又走到水缸旁边,拿起水桶,把水缸从半桶水,挑到了满缸。水是从井里挑来的,他挑了四趟,扁担压在他那还没好利索的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一声不吭。
  然后他又看见仵作房门口,堆着一筐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没洗的血衣。那些血衣泡在一个木盆里,水已经成了暗红色,上面飘着一层白醭。
  他蹲下来,挽起袖子,开始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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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洗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些血衣浸在血水里,硬得像纸板,他用草木灰搓,用石板捶,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从红变黑,从黑变清。他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指节上裂开了几道小口子,血渗出来,混在盆里的水里,又被他洗掉。
  他不知道仵作房里有没有人在看他。他也不在乎。
  他就是要让那个人看。
  一个连淬体第一重都没入的废物兵,一个死过一次的活死人,跑到你这个谁都不待见的仵作房门口,不敲门,不说话,就帮你码柴、挑水、洗血衣。你说他图什么?
  他什么都不图。他就是来"干活"的。
  洗到最后一件血衣的时候,布帘"哗啦"一声,从里面被掀开了。
  丞武没有抬头。他知道有人出来了。
  他继续搓那件血衣,一下,两下,三下。
  "你是谁?"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上传下来。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一个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人,刚开口时的那种生涩。
  丞武这才慢慢地直起腰,转过头。
  他看见了老孙。
  那是一个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像兵的兵。
  老孙看着大概有五十多岁,但可能只有四十出头——边堡的人老得快。他的个子不高,大概五尺挂零,瘦得像一根晒干的胡杨枝,一身灰布的短打,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的脸是那种长期不见太阳的、死人一样的蜡黄色,颧骨高耸,两颊深陷,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胡子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酒渍。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老人的浑浊,也不是年轻人的锐利。那是一种——空。像两口被掏干了的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积了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