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瞒不住了
从干休所回家的路上，顾云翰一路沉默。车窗外的街景飞逝，他深邃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二十六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还有这二十六年来，他对“儿子”顾政南的种种失望与叹息。
“爸，”顾政屿看着父亲疲惫的侧脸，轻声说，“要不……政南那边，我去跟他说。”
顾云翰摇摇头：“不，我是他父亲，这件事，必须由我亲口告诉他。”
顾政屿不再多言，只是将车开得更稳了些。他知道，父亲心里比谁都难受。
然而，命运的齿轮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转动。
车子刚驶进军区大院，还没停稳，顾政屿就看到自家门口围着一圈人，隐约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怎么回事？”顾云翰眉头紧皱。
顾政屿停下车，父子俩刚下车，就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群中传来：
“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我儿子被你们家顾政南打成这样，就想这么算了。”
顾云翰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围观的人看到司令回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只见家门口，一个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妇女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叫嚷着。她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额头上包着纱布，脸颊上还有淤青，正低着头。而顾政南则站在门内，一脸不耐烦，身上也挂了彩，白衬衫上沾了灰尘和血迹。
沈月茹站在两人中间，又是着急又是尴尬，正试图安抚那对母子：“章大姐，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都是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被称为章大姐的妇女嗓门更高了，“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叫不懂事，我儿子规规矩矩在公园溜达，你们家顾政南上来就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
顾云翰走到跟前，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圈。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章大姐的气焰都矮了三分。
“怎么回事？”顾云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沈月茹看到丈夫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顾政南今天又跟一帮朋友去公园玩，不知怎么的，和这个叫王浩的年轻人起了冲突。双方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几句话不合就动起手来。顾政南这边人多，把王浩打伤了。王浩的母亲章玉茹得知后，气不过，直接带着儿子打上门来讨说法。
“顾司令，”章玉茹虽然有些怕，但为了儿子还是梗着脖子说，“您是首长，得讲道理吧！您儿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总得有个说法吧！”
顾云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顾政南：“他说的是真的。”
顾政南撇撇嘴：“是他先嘴欠……”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顾云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气。
顾政南被吓得一哆嗦，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顾云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深的失望和疲惫。他没有再看顾政南，而是转向章玉茹：“章同志，这件事是我们家政南不对。该赔的医药费、营养费，我们一分不会少。另外，我让政南向你儿子当面道歉。”
章玉茹没想到顾司令这么干脆，一时愣住了。
顾云翰看向顾政南，语气不容置疑：“过来，道歉。”
顾政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父亲威严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低着头对王浩说了句：“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毫无诚意。
章玉茹还想说什么，顾云翰已经开口：“政屿，你带这位小同志去军区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所有费用我们承担。章同志，你看这样处理可以吗？”
话说到这份上，章玉茹也不好再闹，点点头，带着儿子跟顾政屿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顾云翰看也没看顾政南，径直进了屋。沈月茹连忙跟进去，顾政南犹豫了一下，也低着头跟了进去。
客厅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顾云翰坐在沙发上，手指敲击着扶手，每一下都像敲在顾政南心上。
“第几次了，”顾云翰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政南，你自己说，这是你第几次在外面惹是生非，让人家打上门来。”
顾政南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顾云翰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顾政南被吓得一抖，嘟囔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是那小子先……”
“先什么先，”顾云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你从小到大，惹了多少事。我给你擦了多少次屁股，顾政南，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这话说得极重，顾政南的脸涨得通红，又是羞愧又是委屈，梗着脖子反驳：“我就是这样！看不惯我，当初别生我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顾云翰的心。
一直沉默的沈月茹听到这话，也生气了：“政南，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顾云翰看着顾政南那张与自己和妻子毫无相似之处的脸，心中的失望、痛楚、还有那即将揭晓真相的挣扎，交织在一起，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忍耐。
“顾政南，”顾云翰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慌，“你给我听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我顾云翰的儿子。”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月茹惊呆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顾政南更是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爸……您说什么？”
“我说，”顾云翰重复道，声音清晰而冰冷，“你不是我顾云翰的亲生儿子。二十六年前，在宁安县青山公社卫生院，你被你的生母李桂花，调换到了我们顾家。”
真相，就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顾政南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看父亲冰冷的脸，又看看母亲震惊的表情。
“爸……您……您开玩笑的吧？”顾政南的声音在颤抖，“我怎么……我怎么不是您儿子了，我……”
“我没有开玩笑。”顾云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扔在茶几上，“这是调查结果，你的生母叫李桂花，生父叫景荣，是宁安县青山公社清水大队的农民。你还有一个亲哥哥景浩然、景浩安。”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政南心上。
沈月茹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颤抖着拿起那些资料，翻看着，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是……”沈月茹的声音哽咽了。
顾云翰看着妻子，眼中满是愧疚和心疼，“月茹，对不起，这件事……我瞒了你几天，我怕你受不了。”
沈月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惹是生非、让她操碎了心的顾政南，心中百感交集。
而顾政南，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是顾家的儿子，我是顾政南……我怎么可能是农民的儿子……”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看向沈月茹：“妈，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是您儿子，对不对，您从小最疼我了。”
沈月茹看着顾政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二十六年了，她把这个孩子当作心头肉，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如今告诉她，这不是她的亲骨肉，而她的亲儿子，却在千里之外吃了二十六年的苦……
“政南……”沈月茹的声音嘶哑，“这些资料……你和你爸……长得确实不像……”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政南猛地站起来，像一头困兽般在客厅里转圈，然后抓起茶几上的资料，疯狂地撕扯：“假的，都是假的。我不信，我就是顾家的儿子。”
顾政南眼睛赤红，“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嫌我丢人，想把我赶出顾家。”
顾云翰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心中最后那点温情也消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