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纷乱的夜
顾政南冲出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军区大院里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漫无目的地狂奔着，脑海里一片混乱。
“我不是顾家的儿子……”
“我是农民的儿子……”
这些念头像滚烫的烙铁，一遍遍灼烧着他的心。他跑到大院门口，警卫员看到是他，敬了个礼。顾政南却像没看见一样，直直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想见任何人。最后，他跑到了什刹海边，靠着栏杆，大口喘着气。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远处，点点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晃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顾政南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张脸……这张脸真的和顾家人不像吗？他从来没仔细想过。从小，他听惯了“政南长得像舅舅”“政南随你妈”这样的话，从未怀疑过。
可现在想来，大舅家的表兄弟，其实跟他长得也并不像。
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二十六年的人生算什么？一个笑话？一场偷来的梦？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把他扛在肩上，他伸手去够树上的槐花。妈妈在一旁笑着叮嘱：“小心点，别摔着。”
他想起每次闯祸，爸爸严厉的训斥，但转头还是会替他收拾烂摊子。妈妈总是护着他：“孩子还小，不懂事……”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一次次让父母失望，却总觉得理所当然，反正他们是父母，总会原谅自己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操！”顾政南狠狠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手在颤抖。
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景湛……那个据说和他调换了人生的人，现在在哪儿？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顾政屿说过，景湛是京大的学生，有妻子，有孩子，日子过得很好。
而他呢？高考落榜，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整天和一帮狐朋狗友鬼混，让父母操碎了心……
“凭什么……”顾政南喃喃自语，“凭什么他在乡下长大，却能考上京大？凭什么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念头有多卑劣，他竟然在嫉妒那个本该拥有他人生的人，而忘了自己偷占了对方二十六年的人生。
这个认知让顾政南浑身发冷。
又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未来：顾家认回了真正的儿子，他这个冒牌货该何去何从？回宁安县那个什么清水大队，找他的亲生父母？
李桂花……景荣……这两个名字如此陌生。
顾政南忽然很想去看看，看看那个本该是他生长的地方，看看那对把他换到顾家的父母。可是去了又能怎样？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还是……认祖归宗？
他打了个寒颤，不，他不想去。他习惯了北京的生活，习惯了顾家的优渥，习惯了“顾政南”这个名字带来的一切。
可是，这一切现在都不再属于他了。
与此同时，顾家客厅里，气氛依然沉重。
沈月茹哭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靠在沙发上，眼睛红肿。顾云翰坐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云翰，”沈月茹的声音很轻，“那个孩子……景湛，他现在在哪儿？”
“他和妻子住在西城柳荫胡同，自己买的四合院。”顾云翰说，“政屿去过，说院子收拾得很干净，一家人都很好。”
“自己买的四合院？”沈月茹有些惊讶，“他们不是学生吗？哪来的钱？”
“景湛在东北采药攒了些钱，加上他妻子家里支持一些。”顾云翰解释，“月茹，那孩子很争气，也很懂事。他养父母对他不好，但他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京大，还成了家，有了两个孩子。”
沈月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心疼：“那孩子……受了多少苦啊……”
“是啊，”顾云翰叹息，“所以我想尽快让他认祖归宗。爸妈也都知道了，他们支持。”
“爸妈知道了？”沈月茹一惊，“他们……没生气？”
“妈哭了，爸很生气，但都支持认回景湛。”顾云翰说，“只是政南那边……”
提到顾政南，两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声和脚步声。不一会儿，顾政屿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处理完琐事后的疲惫。
“爸，妈，我回来了，王浩那边……”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客厅里压抑的气氛和母亲红肿的双眼让他立刻意识到，母亲已经知道了。
“妈……”顾政屿快步走到沈月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您……您都知道了？”
沈月茹看着大儿子，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政屿……你爸都告诉我了。我……我真没想到……”
顾政屿握住母亲的手，温声安慰：“妈，您别太难过。景湛……他很好，也很理解。昨天爸和他见过面了，他很平静，也很体谅当年的情况。”
“处理得怎么样？”顾云翰问道，将话题拉回眼前。
“王浩那边处理好了，只是些皮外伤，已经带他去军区医院检查过了，医药费和营养费我都付了，他母亲章玉茹虽然还气，但看在我们态度诚恳的份上，也没再纠缠。”顾政屿简要汇报完，目光扫过客厅，“政南呢？”
沈月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他听到你爸说不是亲生的，就……就冲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顾政屿的心一沉：“什么时候的事？冲去哪儿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沈月茹回忆着，越发焦急，“政屿，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啊？不会出什么事吧？”
“妈，您别急，”顾政屿站起身，“我出去找他，他心情不好，可能去找他那帮朋友，或者找个地方自己待着，我去他常去的地方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顾云翰也站了起来，却被顾政屿拦住了。
“爸，您在家陪着妈吧。妈需要您，我一个人去就行，找到了我把他带回来，或者……至少确认他安全。”顾政屿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顾云翰看着儿子，点了点头：“好，你去吧。注意安全。找到了好好跟他说，别激化矛盾。”
“我知道。”顾政屿快步走出了家门。
深夜的北京城，街道空旷了许多。顾政屿开着车，先去了顾政南几个所谓的“哥们儿”常聚的台球厅、小酒馆，甚至公园里他们曾经偷偷喝酒的地方。问了一圈，得到的答复都是“没看见南哥”、“今天没约”。
他又开到了什刹海、后海一带，沿着湖岸慢慢行驶，目光搜寻着路边每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他知道政南心情不好时，有时会来这里发呆。
终于，在什刹海一处僻静的栏杆边，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着栏杆，脚下散落着几个烟头。
顾政屿停好车，走了过去。夜风吹过湖面，带来凉意。顾政南似乎没察觉有人靠近，只是呆呆地看着漆黑的水面。
“政南。”顾政屿在他身旁站定，轻声唤道。
顾政南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路灯下，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神情是顾政屿从未见过的迷茫和……脆弱。
“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来看我这个冒牌货的笑话？”
“别说傻话。”顾政屿眉头微皱，但没有责备，只是递过去一支烟，“妈很担心你。”
顾政南接过烟，顾政屿帮他点上。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看着湖对岸零星的灯火。
“爸……都告诉你了？”顾政屿问。
“嗯。”顾政南狠狠吸了一口烟，“我不是爸妈的儿子，我是……宁安县什么清水大队，李桂花和景荣的儿子。我的亲兄弟……是景浩然、景浩安，而我占了……景湛的人生。”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自嘲和痛苦。
“政南，”顾政屿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这件事，错的是当年调换孩子的人，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