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顾政南的心结
夜色渐深，什刹海边的风也带上了寒意。顾政屿带着顾政南上了车，暖气一开，车厢里的温度渐渐回升，但两人之间的沉默却比外面的夜风更冷。
车子缓缓驶离湖边，汇入寂静的街道。
顾政南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和模糊的建筑轮廓。那些熟悉的景象，此刻看起来却有些陌生。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享受这一切的“顾家小儿子”了。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他的心。
“哥，”顾政南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景湛……他是不是……恨我？”
顾政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瞥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占了他的人生，”顾政南的语气有些颓然，“享受了他亲生父母二十六年的关爱和资源，却一事无成，还把顾家的脸都丢尽了，他应该恨我的。”
“你见都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会怎么想？”顾政屿反问。
顾政南沉默了。
顾政屿叹了口气，放慢车速：“政南，我见过景湛。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吃过很多苦，但他很坚韧，也很豁达。他没有表现出怨恨，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昨天和爸见面时，他甚至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说过去的就过去了，他现在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顾政南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愧疚和……自卑？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政南忍不住问。
顾政屿想了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赞赏：“很沉稳，话不多，但眼神很正。看得出来，是个有主见、能扛事的。他妻子也很不错，落落大方，一看就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他们的两个孩子，特别可爱，也很有礼貌。”
顾政南听着，脑海里不由得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一个坚毅、沉静、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男人，一个温暖和睦的小家……这一切，原本都应该是他的吗？不，或许不是。以他的性子，就算在乡下长大，大概也考不上京大，更别提经营出那样一个家了。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难受。
“哥，”顾政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顾政屿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沉重。他看着前方空旷的街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政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过去走了弯路，不代表以后不能走好。关键是，你想不想改变，愿不愿意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顾政南再次沉默了，改变？负责？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过去二十六年，他的人生似乎总是被安排、被保护、被原谅，他从未真正思考过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
车子驶入军区大院，在家门口停下。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刺眼。
顾政南看着那扇门，第一次产生了怯意。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母，尤其是母亲。那个总是无条件护着他的母亲，现在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他？还会像以前那样爱他吗？
“走吧，”顾政屿拍了拍他的肩膀，“妈在等你。”
两人推门进去，客厅里，沈月茹和顾云翰还坐在沙发上，显然一直在等他们。
看到顾政南回来，沈月茹立刻站了起来，眼眶又红了：“政南……你回来了……没事吧？你去哪儿了？吃饭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切。顾政南看着母亲焦急的脸，心里一酸，所有的委屈、迷茫和恐惧似乎都找到了出口。
“妈……”他声音哽咽，快步走过去，在沈月茹面前停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茹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手这么凉，是不是冻着了？快去洗个热水脸，厨房里还温着粥，妈给你盛一碗……”
熟悉的唠叨，熟悉的关切。顾政南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妈……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是为过去的荒唐，还是为占据了别人的人生，亦或是为此刻给母亲带来的痛苦。
沈月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抱住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顾云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站起身，对顾政屿使了个眼色，父子俩悄悄走到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顾云翰才低声问：“他怎么样？”
“受了很大打击，但……似乎清醒了一些。”顾政屿斟酌着词句，“爸，我觉得这次的事，对政南来说未必是坏事。他过去太浑浑噩噩了，现在这个冲击，或许能让他真正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顾云翰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希望如此，景湛那边……联系了吗？”
“还没有，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就联系他，看周日去干休所的事情具体怎么安排。”顾政屿说，“爸，爷爷奶奶那边，我们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政南可能也会跟着去？”
顾云翰沉吟片刻：“要说一声，政南……他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孙子。虽然现在情况变了，但感情还在。让他去见见也好，让老爷子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说不定……也能让他自己看清楚，该走什么样的路。”
客厅里，沈月茹拉着顾政南在沙发上坐下，给他盛了热粥，又拿了毛巾让他擦脸。顾政南像个听话的孩子，一一照做。母子俩谁都没有再提那个沉重的话题，只是说着些琐碎的关心话，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和温情，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深刻。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暑假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景湛吃过早饭，拿了本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了起来，暑假的时光显得悠闲许多。
安云冉正在收拾碗筷，看到丈夫在看书，会心一笑。即使放假，他也闲不住，总想着学点什么。
安云冉擦干手，正准备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却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声。
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一看，是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胡同口。车门打开，顾政屿走了下来。
安云冉连忙打开院门：“顾大哥？您怎么来了？”
“云冉，没打扰你们吧？”顾政屿和气地问，目光越过她，看到院子里看书的景湛，笑道，“景湛也在家，太好了。”
景湛已经放下书站了起来：“顾大哥，请进。”
顾政屿说明了来意，将周日去干休所的安排详细说了一遍：上午十点，他开车来接；不需要带特别贵重的礼物，老人家就喜欢实在的心意；孩子们活泼点好，老人见了重孙子肯定高兴；干休所那边他已经跟爷爷奶奶打过招呼，两位老人都很期待……
他说话时语气诚恳，安排周到，既表达了顾家的重视，又充分考虑了景湛一家的感受和可能的不便。
景湛和安云冉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能感觉到，顾家是真心想认回景湛，并且努力想把这件事做得圆满，让所有人都能舒服一些。
“顾大哥费心了，安排得很妥当，我们没意见。”景湛最终表态道。
顾政屿松了口气，“那我不多打扰你们了，就是来当面说一声，让你们心里有底，周日早上我来接你们。”
“顾大哥别急着走，坐会儿喝口茶。”安云冉挽留道。
正说着，景安和景宁两个小家伙从屋里跑了出来，大概是在屋里待闷了。看到有客人，他们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景安，景宁，过来。”安云冉招呼道。
两个孩子走了过来，乖乖叫人：“叔叔好。” 他们已经见过顾政屿一次，记得这个“和爸爸长得很像的叔叔”。
顾政屿看着这两个玉雪可爱的侄子，心里软成一片，他蹲下身，温和地纠正道：“景安，景宁，你们应该叫我伯伯。”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们清澈的眼睛，解释道：“因为我是你们爸爸的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