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新的开始
“李叔，”顾政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找个地方停一下。”
老李依言将车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是收割后的田野，空旷而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顾政南推开车门走下去，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冰凉的晚风。他走到田埂边，看着远处村落零星亮起的、昏黄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点微弱星光。
他从怀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老李也下了车，但没有靠近，只是靠在车边，默默地陪着。
“李叔，”顾政南抽了几口烟，忽然说，“您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老李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哲学的问题，想了想，诚恳地说：“政南同志，我这个人文化不高，在部队待了大半辈子。我觉得吧，重要的不是你的起点在哪里，也不是你现在站在什么位置，而是你心里清不清楚自己是谁，想往哪儿走。知道自己是谁，才能走得踏实；知道往哪儿走，才能走得远。”
知道自己是谁，想往哪儿走……
顾政南咀嚼着这句话，他现在大概知道“自己是谁”了。一个阴差阳错在优渥环境中长大、却流着贫苦农民血脉的年轻人。一个享受着不该属于他的资源、却也因此背负了二十六年无形压力的“幸运儿”。一个在真正的家人找到后，身份变得尴尬的“养子”。
那么，“想往哪儿走”呢？
回北京，继续做他的“顾家儿子”？可那里已经有了顾湛，那个名正言顺、品性能力都无可挑剔的顾家血脉。他回去，算什么？一个提醒所有人过往错误的尴尬存在？
留在这里？不，不可能。这片土地是他的根，却早已不是他能适应的土壤。他的思想、习惯、眼界，都已经和这里割裂了。
难道……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以“顾政南”的身份，而不是“顾家的儿子”或“景家的孩子”的身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李叔，”他又问，“您觉得，如果一个人想彻底换个环境，重新开始，难吗？”
老李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难，也不难。难的是下决心，是割舍过去。不难的是，只要你肯下力气，肯吃苦，哪儿都能活出个人样。政南同志，你还年轻，又有文化，只要想清楚了，路多得是。”
是啊，他还年轻。二十六岁，对于很多人来说，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过去的二十六年，活在别人的剧本里，浑浑噩噩，不知所终。那么未来的几十年，他是不是可以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一支烟抽完，顾政南将烟蒂在田埂上摁灭，转身回到车上。
“李叔，回县城吧，明天一早我回北京。”
“好。”
车子重新发动，驶入越来越浓的夜色。这一次，顾政南的心情却比来时平静了许多，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那困扰他多日的混乱和迷茫，仿佛被这北方的寒风吹散了不少，虽然前路依然模糊，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他要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不依附于顾家，也不被血脉束缚的路。
几天后，顾政南回到了北京。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找了顾政屿，兄弟俩在部队附近的一个小茶馆见了面。
“回来了？”顾政屿打量着弟弟，敏锐地察觉到顾政南身上有些不一样了。那种郁结的、烦躁的气息淡了很多，虽然眉宇间仍有疲惫，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甚至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沉静的东西。
“嗯，回来了。”顾政南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哥，我见到他们了。”
“感觉怎么样？”
顾政南沉默了一下，简单描述了在清水大队的见闻，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顾政屿安静地听着，末了，叹了口气：“苦了你了。”
“没什么苦的，”顾政南摇摇头，“该看的都看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看着顾政屿，认真地说：“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顾政南说出了这些天反复思考的决定，“我想……出去闯闯，去南方看看。”
顾政屿有些意外：“南方？你想去做什么？”
“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顾政南坦诚道，“但听说那边政策更活，机会多。我想离开北京，离开……顾家的光环和过去的影子，靠我自己做点事情。也许做点小生意，也许找份工作。总之，我想试试，我顾政南这个人，到底能做成什么。”
顾政屿看着弟弟眼中难得的、坚定的光芒，心中既担忧又欣慰。担忧的是弟弟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更别提做生意；欣慰的是，弟弟终于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想要独立和成长了。
“爸那边……”顾政屿有些犹豫。
“我会跟爸说的。”顾政南说，“我知道他会担心，甚至会反对。但哥，这次我想自己做决定。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辈子活在顾家的庇护下，更不能一辈子活在对过去的愧疚和对景湛的……比较中。我得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哪怕走错了，摔了跤，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番话让顾政屿动容，他忽然觉得，这次东北之行，对弟弟的成长，或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好，”顾政屿最终点头，“我支持你，不过，去之前得好好规划，不能蛮干。资金、去处、做什么，都得想清楚。需要帮忙的，跟哥说。”
“谢谢哥。”顾政南真心实意地说。
当晚，顾政南回到了顾家。沈月茹看到他回来，又高兴又心疼，拉着问东问西，忙着张罗饭菜。顾云翰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也有关切。
饭后，顾政南郑重地向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果然，沈月茹第一个反对：“去南方？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干什么呀？在家不好吗？工作你爸和你哥都能给你安排……”
“妈，”顾政南耐心地解释，“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想出去看看，试试自己能不能独立做点事。总是靠家里，我心里不踏实。”
顾云翰沉默地听着，抽着烟，没有立刻表态。等沈月茹说完了，他才开口：“你想好了？南方现在虽然机会多，但也乱。你从小没吃过苦，没经历过社会上的事，能行吗？”
“我知道有困难，”顾政南说，“但我不能因为怕困难就一辈子缩在家里。爸，我想试试。失败了，我认；但如果不试，我一辈子都会遗憾，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最后那句话打动了顾云翰。他看着这个养了二十六年、却始终让他操心失望的儿子，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如此清晰明确的渴望和决心。或许，放手让他去闯，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需要多少钱？”顾云翰问。
顾政南一愣，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接：“我……我自己有点积蓄，大哥也说会帮我……”
“家里的钱，该给你的不会少。”顾云翰打断他，“但你要记住，这钱是给你起步的，不是让你挥霍的。出去做事，要脚踏实地，要讲诚信，要走正道。顾家的儿子，就算不在部队，不在机关，也不能给顾家丢人。”
这话几乎是同意了，沈月茹还想说什么，被顾云翰一个眼神制止了。
“谢谢爸。”顾政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重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