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弃我如尘的,终将把我仰成明月】
【第一卷 北疆卷】
靖北十九年。
冬至已至,寒风如刀,入夜更鼓敲了三响。
江湖不闻南北声,万象之下皆暗流。
南越刺客组织“暗影阁”藏于北,北疆情报组织“隐月”伏于南,二十年沉璧,无人知风何时起。
暗影阁外,一名少女手握“飞花剑”,另一只手里攥着密旨。
「赴北疆,观祁朔,察墨白。即日启程。」
北疆战神祁朔,百战无痕。北疆武功第二的墨白,正是他的军师。
少女眺望北方,闭上双眼。
十九年恍如隔日,她是南越皇帝魏长渊和贵妃荣鸢之女。她出生那夜,先帝驾崩,母妃难产,同日葬入皇陵。
父帝赐名荧惑,灾星的名字。扔进暗影阁,十九载磨成南越武功第一。
宫里人不敢提,宫外人不知道。
她攥紧了密旨,青筋隐现,绢帛被捏出了褶皱。
“阿荧。”
殷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站在三步之外,腰间的“归墟剑”渗出寒气,连剑鞘都在散发着白蒙蒙的霜气。
“师父。”荧惑拱手。
“墨白是我师弟,祁朔......”他说,“当心些。”
荧惑沉默一瞬,偏过头:“当心什么?”
殷墟没有应声,沉默便是他的回答。
“你以长公主魏汀的身份前往。”
“墨白会信?”荧惑眉间微蹙。
“陛下给墨白的信上只写了「长公主」三个字。他们不知道南越还有一位公主,不会想到是你。”
“师父,陛下究竟要做什么?”荧惑望向远方。
“自从十九年前你外祖父被隐月暗桩刺杀后,北疆王室再无动静,其心尚未可知,你入北疆后切记要隐藏公主的身份。”
荧惑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贺临松跟你同去。”殷墟叫住她。
荧惑没再说什么,消失在夜色里。
殷墟站在城墙上,归墟剑在鞘中轻轻嗡鸣。
城门口,贺临松已在等候。
他二十有二,眉眼温和,身后背着“春风剑”,青色剑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贺临松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斗篷:“师妹。师傅说北疆冷,带件厚衣裳。”
荧惑接下,斗篷毛皮厚实,针脚细密,是殷墟亲手缝的。
“多谢师兄。”
荧惑翻身上马。
贺临松跟在后面,春风剑在背上磕碰,发出叮当声。
六日里换了四匹马。
荧惑总觉得身后有人影跟着,可越往北,风越冻,越看不清。
══ 北疆 朔方城外 ══
荧惑换了一身素色衣裙,乌发随手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在南越,她是一把剑,皇帝手里最锋利的那把。
此刻得收进鞘里。
现在,该看看这把剑,皇帝需要砍向谁。
她垂下眼帘,再睁开时,眼神变了,带着点怯生的样子。
剑柄上磨出的茧涂了脂膏遮住。走路时收了半步,让步子碎些。飞花剑藏在包袱里,腰间只挂着一柄寻常短剑。
贺临松上前叩门,守卫进去通报。
荧惑站在门外,目光扫过营墙。木栅一人半高,顶端削尖,每隔十步立一火盆。盆中无火,但灰烬是新烧的。哨兵在墙头走动,脚步均匀。
不多时,门开了一道缝。
出来一个人。
穿蓝袍,五十来岁,发间银白。他笑起来很和善,像好客的乡绅,又像慈祥的长辈。
但荧惑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的腰间。
别着一把黑扇。
扇骨漆黑,合拢时严丝合缝。但扇面看不见,藏在里头。
此人正是师父情报中的墨白。
北疆武功第二,北疆战神祁朔的军师。
墨白看了贺临松一眼,只一眼,便看出了什么:“殷墟的徒弟?”
“师叔,晚辈贺临松。”贺临松拱手,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但荧惑知道,他在观察。
他在观察她的站姿、呼吸、眼神,以及腰间那柄短剑悬挂的角度。
“这位是?”
荧惑低下头,声音软糯。
“墨白先生好,我叫殷素,来投奔您的。”
墨白多看了她两眼。
“进来罢。”
他转身往里走,荧惑跟在后面。她留意到,墨白左脚落地时,右肩会微微下沉。
藏步。
每走三步,他便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在听身后的动静。在北疆待了近二十年,他还能保持这样的警惕。
黑扇在腰间轻轻晃动,扇骨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荧惑跟着他往里走。
营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间距相同。每条路都扫过,没有杂物。马厩里的马安静站着,草料新添。炊烟直直一柱,从伙房升起。
墨白带她们到后面一排矮房前。
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一串风铃。
荧惑看了一眼,风铃没响。
无风。
“先在这儿歇着。”
他推开门,转身走了。
荧惑走进去,目光扫过屋中陈设:床、桌、火炉。
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
四个字,行书,笔力遒劲,墨色沉郁。
她发现一个细节。
纸是北疆的桑皮纸,粗糙、厚实,但墨是南越的松烟墨,北疆不产这种墨。
墨白从南越带来的。
.
傍晚。
荧惑在院子里晒药材,眼睛时不时看着军营的动静。
药材码得整整齐齐,摊在竹匾上。药材的气息和北疆的风混在一起,苦涩随风卷起,却吹不散。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她抬起头。
院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闪过一个侧影。高而瘦,肩宽腰窄。
不多时,院门被敲了两下。
笃笃——
“进来。”
门推开,方才那个人站在门口。
荧惑看清楚了。
此人生得极好。
身穿半旧玄色北疆长袍。腰间挂着一柄横刀,刀鞘朴素无华,像它的主人一般沉默。
荧惑站起身,露出乖巧的笑:“你是?”
“祁朔。”
荧惑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惊讶:“你就是北疆战神?”
祁朔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那柄短剑上。
停了半秒。
半秒。
“墨白先生的客人?”
“是。”荧惑说,“我叫殷素,他是贺临松。”
祁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刀在腰间轻轻一晃,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贺临松凑过来:“师妹,这人好冷。”
荧惑盯着他的背影,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祁朔走出院子,沿着营房往前走。面色如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那一瞥。
那个叫殷素的姑娘,脸上挂着乖巧的笑。
她的脸,确实好看。
眉目如画,桃花眼微微上挑。肌肤胜雪,嘴唇不点而朱。
但祁朔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压得比雪落还轻,像伏在雪地里的白狐,生怕被猎人的耳朵捕捉到。
他又想起一个细节。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眉宇间闪过的锐利,又立刻被摁了回去。
“匣中三尺水,出鞘即风雷。”
.
祁朔回到自己的营房,坐下没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来人。”
“将军?”门口的侍卫探进头来。
“叫墨白先生来一趟。”
侍卫领命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祁朔闭上眼。
叩叩——
不多时,门被敲响。
“进来。”
墨白推门而入,他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风。风里有北疆的沙尘气,是方才巡营时沾上的。
他看了祁朔一眼,眉头微动。
“将军找我?”
祁朔睁开眼。
没有寒暄,直直看着他:“今日来的那个姑娘,殷素。她真是先生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