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祁朔
关上门。
祁朔站在桌边,双手环胸。墨白坐在椅子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着一个火漆印,是南越皇宫的印。
「长公主赴北疆历练,劳先生护其周全,身份勿让他人知晓。」
祁朔看完信,字迹确是南越皇帝的。
“南越长公主,魏汀?”
“是。”
祁朔沉默了片刻,将信推回去。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北风灌进来,带着沙尘和雪沫。
“皇帝为何要把她扔到北疆来?”
“信上说是历练。”
“历练?”祁朔的声音极淡,“一个金枝玉叶,扔到这种地方,怕是流放。”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帐篷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排一排,像墓碑。
祁朔说“流放”二字时,像是在说他自己。
墨白没有作声。那两个字,也是他的半生。
“先生,那个男子是谁?”
墨白沉默了一会:“......护卫。”
祁朔转过身看着他:“公主出行,一个护卫?”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
笃笃笃——
“祁将军?墨先生?”
是殷素的声音。
墨白与祁朔对视一眼。
祁朔点了点头。
墨白走过去拉开门。
荧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贺临松。
她往屋外看了一眼,月光下,侍卫们正在抬走尸体。
屋外,地上血迹还没干。
她脸色微变,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发生……什么事了?”
祁朔扫了两人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刺客,已经处置了。”
荧惑的声音微微发抖:“怎么会……”
“将军常年打仗,树敌不少。”墨白接过话,“常有的事,不必在意。”
荧惑抿了抿嘴唇,又问:“那先生和将军,没事吧?”
“无事。”墨白道,“你们早些歇息。”
荧惑点了点头,拉了拉贺临松的袖子,动作自然:“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墨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将军。”墨白开口。
祁朔没有回头。
墨白沉默了一会,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早些歇息。”
门关上,屋里重归寂静。
祁朔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他想起八岁那年,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你父亲是南越的皇帝,但他不会认你的。”
祁朔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有场戏才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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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里,荧惑关上门。
门闩落下,脸上那副惊慌的表情消失了。
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师兄。”
“嗯?”
“你觉得那些刺客是谁的人?”
贺临松缓缓开口:“五个人,全死在窗边和门口。”
他皱着眉:“如果是刺客,应在后半夜动手。等人睡熟了,戒备松懈了,再潜进来。”
“他们没有说实话。”荧惑说。
她看着桌上那盏未点燃的油灯。
“有人在盯着我们,等我们入营的这天。会是谁?”
荧惑没有回答,她想起那道密旨。
“墨白主动请命来北疆,你知道吗?”
“知道。”
“暗影阁的暗卫,放着南越的好日子不过,跑到这苦寒之地当军师,你觉得是为什么?”
贺临松想了一会儿:“任务?”
荧惑转过头看他。
“什么任务需要十九年?”
窗外,月光照在营房的瓦片上。
屋子外的血迹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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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荧惑住处。门外传来脚步声。
荧惑没有抬头,手指在药材间停了半息,又继续翻拣。
“何人?”
门被推开。
日光涌进来,地上切出一道刀痕。
祁朔站在门口。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五官勾勒得愈发深邃。
“方便进来吗?”
“将军,请进。”
祁朔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荧惑给他倒了一盏茶,茶汤倾入杯中。
“殷素姑娘。”他忽然开口,“你来北疆做什么?”
“投奔墨先生。”
沉默如墙,竖在两人之间。
祁朔看着她,没有说话。
荧惑低下头:“怎么了?”
“你手上的茧。”祁朔说。
荧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虎口有茧,长年握剑磨出来的。”祁朔的声音很平静,“坐姿,腰背,随时可以站起来出手。你看人时,先看脖子、胸口、手腕。”他顿了顿,“你来北疆做什么。”
屋里的光线很静。
茶汤的热气从杯口升起,在两人之间扭动了一下。
“我自小体弱多病,我爹就让我练剑强身。”荧惑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荧惑低下头,眼眶泛红。
“将军若觉得我不该来,我明日便与先生告辞。”
日光洒在她脸上。
祁朔的目光落在她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下。
祁朔收回目光:“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好好歇息。”
“多谢将军。”
祁朔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住。
“风铃是我挂的。”
荧惑抬起头。
“怕你一个人住着,太安静了。”
祁朔走后,荧惑坐在原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北风灌进来,远处的操练场上,士兵们正在列队,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
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停了。
荧惑站在窗前,听那余音。
她关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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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声。
屋外药材的气息被带了进来,苦涩而陈旧。
她抬起头。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竹筒。
是魏川的鸽子。
荧惑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便顿住了。
绳结不对。
竹筒上的绳结系法比以前更紧,更规整。
她抽出纸条,上面有褶皱。
魏川给她写信,从来都用澄心堂纸,又韧又滑,轻易不会起褶。
纸条上是魏川的字迹,潦草而张扬:
「阿姐,北疆冷,别冻死了......」
荧惑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军营里的信件都会经过祁朔的手。他拆了,看了,又原样封好送来。
正好。
他只会觉得皇帝狠心,只会认为她是魏汀。
她不知道祁朔是否在看,但她把信鸽放了出去。
祁朔清晨在大营里巡视,走到后面那排矮房附近时,一只信鸽从殷素住处的方向飞过来。
他看完信,站在操练场边上,半晌没说话。
当日午后,他在操练场找到贺临松。
“殷姑娘平时在家也喜欢研究药材?”
“是啊。”贺临松的目光闪过一丝警觉。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什么人了。”
“她在南越,和宫里人关系熟么?”
贺临松一愣:“将军怎么这么问?”
“她用的药材,很多是宫里才有的。”
贺临松沉默了片刻:“我不便多说。”
祁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走了。
贺临松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贺临松回到住处。
“师妹。”
贺临松站在门框边,半个身子在月光里,半个身子在阴影里。
“进来。”
贺临松从门口走进来,掩上门。
“祁朔今天找我了。”
荧惑转过身:“他问了什么?”
贺临松把祁朔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荧惑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说了多少?”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没说。”
她从怀里掏出魏川的纸条,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