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窥局
北疆的后半夜,黑得像打翻了墨。
荧惑换了一身夜行衣,无声地出现在军营外。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营地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
后山,树影叠着树影,枝叶沙沙作响。
她刚落脚,就听见了刀刃破空的声音。
她无声地隐入树后,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手持刀,正在反复练同一个动作。
荧惑认出了那把刀。
祁朔。
一盏茶的工夫,他劈了上百刀。每一刀都一模一样,力道不增不减。
荧惑正要收回目光,祁朔的刀停了。
霎时间,横刀从地上拔起,带着泥土,像一支箭般破空而出,直奔荧惑藏身的树干。
咄——
荧惑侧身闪过。
刀身钉入树干,刀柄还在震颤。
她没有拔剑。脚下一错,整个人朝后掠去。
可是祁朔轻功已经到了,掌风已经到了,封住了她的退路。
荧惑偏头避开,掌风擦着她的耳朵过去,身后的树枝咔嚓断了。她反手一掌打回去,祁朔侧身,掌风扫过他的肩头,衣料裂开一道口子。
两人对掌。
祁朔感觉一股浑厚的内力涌来,是暗劲,一层叠一层。他的手腕猛地一沉,整个人被推得连退三步。
三步。
这个人的武功,在他之上。
在北疆,能让他退三步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这个人,他连脸都没看清。
荧惑借力退出数丈,消失在黑暗中。
她落在营地外的一棵枯树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震得发麻。
祁朔的内力,比她预估的深。
她攥紧拳头,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不能让他认出内力路数。刚才那一掌,她用的是最基础的暗劲,藏了七分。
但祁朔接下那一掌的反应,说明了一件事——
这个人,远比情报上写的危险。
荧惑翻窗回了屋。
她把夜行衣脱下来,塞进包袱最底层。
风铃在门口轻轻响了一声。
荧惑转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是风。
营地里安静下来了,哨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没有睡着的人脸上。
她在想一句话:祁朔这个人,当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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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朔还停在原地,在想刚才那一掌。
是暗劲。
内力浑厚。
这个军营里,藏着一个武功极高的人。
而恰巧就在殷素和贺临松入营后。
噗——
黑羽信鸽划破夜色,俯身而下。
祁朔接过鸽子,回到住处,关上门,展开纸条。
「魏汀性情乖巧,有一胞弟魏川,近日去向封锁。贺临松,暗影阁殷墟之徒,南越武功第八。」
祁朔将纸条看了两遍。
南越公主和皇帝的暗卫。
一个公主,去向封锁,皇帝密信,送入北疆,护卫是暗影阁的高手。
还有今夜后山黑衣人出现。
不是偷袭,是视察。
似乎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殷素就是魏汀,贺临松就是黑衣人。
可祁朔觉得哪里不对。
祁朔将纸条凑近油灯,看着它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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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坐在棋盘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黑扇搁在棋盘一侧,扇骨漆黑如墨。
此扇有名——“故人辞”,像人一样,有段故事。
墨白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他这几日在想,殷墟的徒弟来干什么?
十九年前那个雪夜。
他闭上眼。
在北疆以为早离了南越的是非。如今,是非找上门了。
窗外一声轻响。
墨白没抬头:“进来。”
窗子推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墨白没看他,继续摆棋。
“输了?”声音压得很低。
“没下完。”墨白头也不抬。
那人走过来坐下,拉下脸上的黑布。
此人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额头的皱纹不多。
腰间那柄白扇随之露出全貌。
此扇有名——“削箫”。白玉扇骨,扇面素白如雪,打磨得极薄极透。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墨白看着那步棋,眉头微皱。
“南越来人了。”墨白说。
“我知道。”
男子望着棋盘,沉重的北疆口音。“长公主和暗影阁的影子跑到北疆来,你不觉得奇怪?”
墨白没有作声,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北疆最近也不太平。祁朔这次大捷后,王庭那边有人在动。”男子忽然开口,“二王子最近见了许多人。”
墨白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告诉祁朔了?”
“让他自己去发现。”
他站了一会儿,便翻窗出去了。
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一样。
墨白坐在棋盘前,望着那盘没有下完的棋。
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
黑白相邻,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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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半夜。
荧惑的呼吸声从屋里传来,平稳,绵长。
贺临松站在门外,听了片刻。确认她已睡熟,才转身离去。
他沿着阴影,无声地出了营地。
北边的老暗桩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是一间半塌的石屋。
他来过一次。
信鸽已在此停留,纸张上墨迹已经干了。
「陛下在荧惑离京前曾召见死士营,然刺客之事,不必再查。荧惑此去北疆,实则身陷危局。祁朔若对她不利,你当知道怎么做。荧惑动向,定时来报,不必让她知晓。」
贺临松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石屋重归寂静,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荧惑到北疆已有数日。
这日清晨。
荧惑刚出门,便见大营门口闹哄哄的。
一群人围在那里,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长袍子上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疏疏朗朗的。
身边跟着两个仆人。一个为他撑着伞,另一个仆人拎着大包小包。
“祁兄!”年轻男人朝营里高喊,“我来找你啦——”
祁朔走出来,眉头微拧:“你来做什么?”
“来陪你啊!”年轻男人笑嘻嘻的,“冬天,多冷啊。”
“回去。”
“不回。”
年轻男人一屁股坐在箱子上。
“我爷爷让我来的,说我要是不想做商贾,就得跟你学打仗。你要是不收我,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荧惑站在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墨白从旁边走过来。
他压低声音:“秦淮,北疆首富秦家的公子。”
荧惑微微颔首。
她打量着秦淮。
不到二十,浓眉大眼,笑起来嘴角毫不掩饰的向上扬着,带着少年人的恣意。
秦淮也看见了她。
他眼睛一亮,从箱子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大步走过来。
“这位姑娘是?”
“秦公子,小女是墨先生的亲戚,南越来的。”荧惑低下头,声音软得如三月春风。
“哦!”秦淮笑得更灿烂了,“姑娘叫什么名字?”
“殷素。”
“殷素......”他念了一遍,眉眼弯弯,“如花似锦,好名字!”
贺临松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秦淮不理他。
他继续跟荧惑搭话:“殷姑娘第一次来北疆吧?北疆冷,姑娘穿得单薄了。我那有上好的狐裘,回头让人给姑娘送一件来。”
“不必了,多谢公子美意。”荧惑往后退了半步。
秦淮还想再说什么,祁朔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拎走了。
“别在这儿碍事。”
“哎哎哎!祁兄,你轻点,轻点......”
驾——
驭——
一身穿红色骑装的女子直入营中。
她骑着白马,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马蹄踏在冻土上,溅起的泥雪落在她红色的靴面上,她并不在意。
腰间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