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故人
荧惑正要出手,大雾忽然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而下,像一柄无形的剑劈开了海面上的雾。
雾像幕布般被倏然拉开,碎成千万缕细丝,在光里飘散,露出远处那艘大船黑色的轮廓。船头站着一个人,斗篷,面纱,裹得很紧。
斗篷人看清了甲板上的人。
“住手——”大船上传来一声厉喝。
短剑猛地停住。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在一瞬间熄灭,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又像一颗被掐灭的心。暗红褪去,剑刃恢复了原本的素净,玄铁的本色露出来,青灰的,冷冷的。
所有杀手同时收刀,齐刷刷退到一旁。
斗篷人从大船上掠过来,轻功极快,几个起落便落在乘风号的甲板上。
荧惑收了剑意,祁朔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
那人摘下斗篷,扯掉面纱,单膝跪地。她腰间斜插着一柄短刃,刃身弯曲如蝎尾,刃口泛着幽绿色的冷光——“毒蝎”,见血封喉。
“雾大,未看清长公主殿下,险些酿成大错,请公主恕罪。”
荧惑探出头,看清了那张脸——殷离乔。
殷墟的师妹。
“我管你是谁!”安荷雅从后面探出头来,满脸是泪,“本公主命你马上救他!他快死了!”
荧惑与殷离乔对视了一眼。
殷离乔站起身,一挥手:“抬进去。”
祁朔抱起秦淮往船舱里跑,安荷雅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裙摆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船舱的门被撞开,墨白冲了出来。
他终于听见外面动静了。
他跑到甲板上,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祁朔抱着秦淮跑进船舱,看见安荷雅浑身是血地跟在后面,看见荧惑站在甲板中央,手臂上还在淌血。
然后,他看见了殷离乔。
他的脚步停住了。
十九年。
十九年的光阴像一堵墙,隔在两个人中间。他以为这堵墙永远不会倒了。可她就站在那里,穿着杀手的衣裳,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她的眼睛,那双他看了半辈子的眼睛,正看着他。
像隔了十九年的光阴,终于找到了出口。
墨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离......”声音很轻。
殷离乔望着他,没有动。她的表情很冷,可眼眶里有东西在闪烁,像冰面下的水,像将灭未灭的火。
十九年了。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痛了。
可见到他站在甲板上,头发白了,背驼了,眼角有皱纹了,她忽然觉得,那堵墙,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立起来过。
“十九年了。”她的声音很决绝,“你还活着。”
墨白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你瘦了”,想说“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想说“对不起”。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先生!”祁朔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过来帮忙!”墨白看了殷离乔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十九年的光阴都看回去。然后他转过身,跑进了船舱。
殷离乔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口,风吹着她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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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乱成一团。
秦淮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安荷雅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抬起头:“怎么办?”
祁朔撕开上衣,愣了一下,“我先给他止血。”
福伯很着急,“我……我我,去拿药箱!”
墨白跑进来,看了一眼秦淮的伤口,脸色也变了:“这......怎么伤这么重?”
“让开。”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梨花站在门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细的手腕。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那个黏着荧惑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安荷雅看着她:“你?”
梨花走过来:“让开。”
祁朔看了一眼梨花。“让她试。”
梨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秦淮嘴里。又掏出银针,在他胸口扎了几针。动作又快又稳,丝毫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血慢慢止住了。
梨花又掏出一个瓷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转头看祁朔:“帮我包扎。”
祁朔蹲下来,接过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他的手很稳,比战场上还稳。秦淮的脸色渐渐没那么白了,呼吸也平稳了些。安荷雅瘫坐在地上,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没事了?”她小声问。
梨花站起身,拍了拍手:“死不了。”
安荷雅望着她:“谢谢你。”
梨花没理她,转身走了。
甲板上,荧惑和殷离乔站在船舷边。
海风吹过来,将血腥味吹散了些。
“乔姐姐,你怎么在北疆的海上边境?”
殷离乔说,“北边有几个岛国的暗桩要查。路过这片海,起了雾,看见北疆的商船。”她顿了一下,“还听见有人在放狠话,一听就是北疆人。”
荧惑嘴角微微一动:“然后你就直接上了?”
“北疆人,不打白不打。”殷离乔的语气很冷,“雾太大,没看清船上有你。而且这批杀手长期在海上,都没见过你。”
“为何如此恨北疆人?”荧惑点了点头,又问道。
“因为......有个人去了北疆。”
荧惑沉默了片刻:“乔姐姐,你和......墨白先生......有过往?”
殷离乔的手在船舷上顿了一下:“他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说,我猜的。”
殷离乔沉默了许久:“他来北疆之前,我们......”她没有说下去。
“他为何要走?”
“他这个人,喜欢自由,又没有勇气。”
“他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吗?”
“四个字。”殷离乔的声音很轻,“‘今生无缘’。”
荧惑没有说话。
“十九年了。”殷离乔转过头,望着远处的海,“他在北疆过得还不错。有徒弟,有义女,有棋下,有茶喝。”她停了一下,“挺好的。”
荧惑看着她:“乔姐姐,你恨他吗?”
殷离乔沉默了一会儿:“恨了十九年。今天看见他的时候,发现恨不起来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眼神也变温柔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变了,也老了。”
荧惑没有说话。
殷离乔转过头,看着她:“你在北疆,他可有多照顾你?”
“还行。恭敬,客气。此番我是以魏汀身份入北疆的。”
“我知道,你师父有告知。”殷离乔看着她,“他知道吗?”
“或许吧。”
殷离乔点了点头:“阿荧。”她顿了一下,“你师父让我转告你——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
荧惑一愣:“他认为我查的事是危险?”
殷离乔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可不管查什么,切勿引火烧身。”她转过身,朝大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阿荧。”她没有回头,“你帮我照顾好他。他虽然混蛋,可......别让他死了。”
“乔姐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走了。
轻功极快,几个起落便回到了大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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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从船舱里出来时,殷离乔已经走了。他站在甲板上,望着那艘大船慢慢驶远,消失在雾里。荧惑站在他身旁。
“先生,她走了。”
墨白点了点头:“我知道。”
荧惑看着他:“先生,你当年为何来北疆?”
墨白沉默了许久:“因为不想在南越待了。”
“为何?”
墨白望着远处的海:“那时候我二十出头,看不懂人心。荣贵妃死了,皇宫照常运转,没有人多问一句。陛下把刚出生的孩子放进暗影阁。我不想变成无情的人。”
荧惑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带她走的。”墨白的声音很低,“可在那个皇宫里,我们根本出不去。刚好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