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温泉
温泉在半山腰,不大,被石头围着,石头被水汽熏得发黑,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水面冒着热气,白雾从水面上升起来,弥漫在空气中,将周围的树和石头都罩在一层薄纱里。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也长了青苔,绿莹莹的。
梨花蹲下来,试了试水温:“水温可以,把外衣解了。”
村民将祁朔的外衣解开。他的里衣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上的伤口、背上的刀痕、腿上被削去的皮肉。荧惑蹲在岸边,正要下去帮忙,祁朔的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中了毒的人,手指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的腕骨。
荧惑没站稳,整个人被他拽进了温泉。
水花四溅,砸在石头上,溅了梨花一脸。
水雾被搅散了,又慢慢聚拢过来。
梨花的嘴巴张了张,脸一下子红了。
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还绊了一下:“姐姐......一......一个时辰后我们来接!”
梨花拉着村民跑了,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差点撞在树上。
荧惑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了。
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淌,顺着脸颊、脖子、衣襟,滴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衣裳贴在身上,重得像铅,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祁朔靠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肩窝里,像一只被冻坏了的大型犬。
他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脊背的线条、腰腹的肌肉。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北疆的雪,可身上全是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划烂的画。
“好暖......”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蹭着她的皮肤。
荧惑不敢动。
水汽蒸腾,将两个人罩在里面,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隔着湿透的衣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擂鼓。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快,一样重。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越收越紧。
他的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茧,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他的手很冷,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
“阿荧......”
荧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愣住了,整个人僵在水里,连呼吸都停了。
他叫的是阿荧。不是荧惑,是阿荧。
她抬起手,放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凉,毒还在走,可比刚才好了一些,皮肤下有温热的气血在流动。荧惑没有推开他,就那样抱着他,让他靠着自己。
水雾将两个人裹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茧。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在两人身边晃来晃去。
“我在。”荧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我在这。”
祁朔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体温一点一点地回升。荧惑抱着他,望着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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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 二王子府邸 ══
一个时辰后,梨花和村民来的时候,荧惑已经把祁朔从温泉里扶出来了。
他的里衣还是湿的,荧惑帮他把外衣披上,系带子的手在发抖。
村民将祁朔背起来,荧惑走在旁边,手扶着祁朔的背,怕他掉下来。梨花偷偷看了荧惑一眼,荧惑的脸还红着,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被月光照着,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
可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眼睛望着前面的路,步子很稳。
回到村落,村民帮祁朔换了衣裳,梨花重新给祁朔上了药。
毒已经逼出了大半,剩下的用药物慢慢清。祁朔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可嘴唇不青了,呼吸也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荧惑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沿上。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了她的。
当晚,安无恙在书房里听斩越回报。
“死了三十九个。祁朔一人杀了三十二个。只剩熊听回来了,受了伤。她说——祁朔中了毒,打了两个时辰,没有倒下。”
安无恙的手停在棋盘上。他看着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很久没有说话。窗外天刚亮,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棋盘上,黑白分明。
“两个时辰,中毒,重伤,没有倒下。”
斩越低下头:“是。”
“谁还有七个人谁杀的?”
“魏汀和梨花赶到了,梨花杀了七个。”
安无恙将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又拿起一枚黑子,放在白子旁边。他没有说话。
斩越站在身后,也没有说话。
“暗杀行不通。”安无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换法子。”
斩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安无恙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转了又转。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有意思。
越难杀的人,杀起来越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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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 北山峡谷村落 ══
祁朔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条,落在炕沿上,落在被子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记得峡谷里的暗器、刀光、血,还有最后一眼——荧惑从峡谷口跑过来。
他记得自己在水里,抓住了一个人,他想抱着她,那个人很暖。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什么东西,软软的,温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荧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她的手搭在他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偶尔动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晨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她在这里守了一夜。
祁朔没有动,怕惊醒她。他转过头,望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亮。
门被推开了。
梨花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朔哥哥,你醒了!”
荧惑被这一声惊醒,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底下那圈青更明显了,头发也有些乱,一根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看见祁朔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手从他手上抽了回去。
动作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祁朔的手空了,凉了一下。
梨花把药碗放在桌上,跑过来,蹲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昨天中的毒有多毒?我带的药根本不够用,还好村里有乡亲帮忙,不然你都死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可没有哭出来。祁朔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动:“谢谢你,梨花。”
梨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药碗端过来:“你先把药喝了。昨日姐姐照顾了你一晚上,你手都不放,她手都被你抓红了。”
祁朔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一点温度,是荧惑的。他一直抱着的人,是她。她在他耳边说“我在这”。他以为是做梦,原来不是。
荧惑正把被子往旁边叠,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梨花:“你还想不想回军营了?”声音不大,可梨花的嘴立刻闭上了,吐了吐舌头,端着空药碗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草药,你们慢慢聊。”她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屋子里安静下来。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亮的光斑。荧惑低着头,把被子叠好,放在炕尾。祁朔靠在那里,看着她。
“谢谢。”祁朔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荧惑没有抬头:“不用谢。”
“昨日......”祁朔顿了顿,“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你在峡谷。”
荧惑的手指在被子角上停了一下:“后面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嗯。”
荧惑沉默了片刻:“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