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允街
清明后,经历了大王子去世和药园之事,安荷雅变了很多。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个月有余,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睛下面永远带着一圈青痕。
她不再缠着祁朔了,不再骑马满山跑了,不再跟秦淮斗嘴了。
她每天早起去王庭,帮北疆王看卷宗。
北疆王说,女子不看朝政。
她说,大哥不在了,二哥靠不住,我替父王分忧。
北疆王沉默了很久,没有再拦她。
秦淮去找过她几次,她都在忙。
卷宗堆了一桌子,她一本一本地翻,眉头皱着,手指上沾了墨渍。秦淮站在门口,望着她低头批注的样子,忽然觉得她不像以前的安荷雅了。
以前的安荷雅是太阳,亮得晃眼。
现在的安荷雅是月亮,冷清,安静,可更亮了。
“公主。”秦淮叫她。
安荷雅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秦淮挠了挠头:“我来看看你,你最近都不出门。”
安荷雅低下头,继续翻卷宗:“没时间。”
秦淮站了一会儿,想邀她帮忙挑选弱冠的衣裳,可见她认真的模样,不忍打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北疆的糕点,新出的。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
安荷雅看了一眼纸包,没有打开:“谢谢。”
秦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王庭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安荷雅没有追出来,那扇门关着,像她的人一样。秦淮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福伯赶着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公子,回府吗?”
“不,去军营。”
秦淮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找他们。”
马车出了朔方城,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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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 军营 ══
秦淮掀开帘子,望着窗外的路。
路两边的树绿了,北疆的夏天来得晚,可总归是来了。
福伯忽然慢下来:“公子,前面人多了。”
秦淮探出头,看见军营附近的路上多了几个生面孔。挑柴的,卖饼的,牵着骡子赶路的。秦淮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看人最准。这些人的眼睛不看路,看军营。他放下帘子,心里有数了。
二王子的人。
他靠回车壁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公子,要不要回去?”福伯的声音有些发紧。
秦淮笑了:“回去什么?本公子天神降临,正是拯救百姓的时候。”
他整了整衣领,“走,进去。”
军营里,祁朔坐在营房门口的石阶上,无名横刀横在膝上,手里捏着一块麂皮,正细细地擦拭刀身。
荧惑在营房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张竹席,药材摊了一席子。
黄芪、当归、党参、枸杞,红的黄的白的,在阳光下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苦香。梨花蹲在她旁边,两条小短腿盘着,手里捧着一本药书。
她拿起一片茯苓,然后皱着眉摇了摇头,把那片茯苓放回了原位,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贺临松站在操练场的边上,双手抱胸,背靠着一根旗杆,看士兵操练。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收回来,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一下头。
秦淮站在门槛上,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一路小跑过来都有些多余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放慢了脚步,走进了营地。
“祁兄!公主!”他笑嘻嘻地走过去,“我来找你们玩!”
祁朔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我过几日弱冠了,家里要大办宴席。”秦淮挠了挠头,“我想请你们去挑件衣裳。你们眼光好,比我自己挑强。”
荧惑抬起头:“弱冠?你要行冠礼了?”
秦淮点了点头:“是啊,二十了。又老了一岁。”
他叹了口气,“以前觉得二十岁很远,如今就在眼前。”
荧惑看着他,忽然笑了:“恭喜你。”
秦淮一愣,随即也笑了:“谢谢,那你们去不去?”
荧惑看了祁朔一眼。祁朔点了点头。荧惑转头看向秦淮:“去。”
马车出了军营,往朔方城走。
福伯赶着车,秦淮、祁朔、荧惑、梨花坐在车里。
贺临松骑马跟在后面。秦淮掀开帘子,往后面看了一眼:“有人跟着,是二王子的人?”
祁朔点了点头。
秦淮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荧惑没有说话。
秦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祁朔一眼,没有再问。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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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城 允街 ══
马车进了朔方城,天快黑了。
允街是朔方城最繁华的街。
两边的铺子已经亮起了灯,绸缎庄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酒楼二楼窗棂间透出的橘黄色光,首饰铺柜台上点的蜡烛,还有街边小吃摊前悬着的那一盏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处,把整条街照得明明暗暗。
街上人挤着人。
穿长衫的商贾、戴皮帽的猎户、裹着头巾的妇人、光着脚丫的小孩,都在这条街上挤着。叫卖声从各个方向涌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粥。
马车走不动了。
车夫“吁”了好几声,鞭子在半空中甩了个响,马喷着白气,前蹄在原地踏了两下,终究还是被堵在了人潮中间。车夫回头朝车帘里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车帘掀开。
秦淮望着街上密密麻麻的人,忽然笑了:“这倒是个甩开他们的好地方。”
祁朔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学聪明了。”
秦淮挺了挺胸:“那是自然,本公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荧惑看了看四周:“怎么分?”
祁朔指了指前面:“我去东边。你们走西边。庙会门口见。”
荧惑点了点头。
祁朔转身走了,几步便消失在人群里。荧惑拉着梨花,往西边走了。
贺临松看着秦淮:“秦公子,你跟紧我。”秦淮点了点头,跟在贺临松后面。两人走进人群,很快被淹没了。
秦淮跟在贺临松后面,走得气喘吁吁。他不会武功,不会轻功,只会走路。贺临松走得快,他得小跑才能跟上。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后面跟着的人还在,可少了一个。
贺临松拐进一条小巷,秦淮跟了进去。巷子里没有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跟丢了吗?”秦淮喘着气。
贺临松没有回答。他站在巷口,往外看了一眼:“没有,还在。”
秦淮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贺临松看了他一眼:“跑。”
两人从巷子另一头跑出去,拐进另一条街。
街上人少了一些,可还有。贺临松拉着秦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跑了一盏茶的工夫,秦淮实在跑不动了,扶着墙喘气:“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贺临松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人不见了:“甩掉了。”
秦淮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妈呀......比海上还刺激......”
贺临松看着他,忽然笑了:“秦公子,你胆子比海上大了。”
秦淮坐在地上,嘿嘿一笑:“那当然,本公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祁朔最先到庙会。
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贺临松和秦淮到了。秦淮跑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再也不肯起来。三人又等了一会儿,荧惑和梨花还没到。天完全黑了,庙会门口的灯笼亮起来,将街面照得通红。
秦淮站起来,往街那头张望:“怎么还没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祁朔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贺临松站在他身侧,也在望着街那头:“师妹对朔方城的路很熟,不该这么久。”
秦淮的脸白了:“会不会是二王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