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轻柔
祁朔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着那个灰袍人——步子轻,身段柔,声音尖细,是太监没错。
展清直直地朝荧惑走过来,拂尘一挥,身后的随从抬着箱子进了正厅。
他又一挥拂尘,朝荧惑拱手行礼,身子弯得很低。
“近来可好,公主。”
荧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公主。
在南越,很少人会叫她公主。
宫里的人都叫她“荧护卫”。
但这里是北疆,他叫她公主,是为了隐藏她的身份,还是......故意让她想起什么?
荧惑露出一个笑,很自然的笑。“大监,好久不见。”她在“好久”两个字上咬得很重。
展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陛下受邀秦府大事。陛下说,两国商业长久,是百姓之福。特派奴家亲自送礼,以表诚心。”
福伯从后面赶上来,满头是汗。“展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展清点了点头,跟着福伯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荧惑一眼。那一眼很温柔,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荧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安荷雅凑过来,小声说:“你们南越人好有钱。连太监手上的毛棒子都是雪貂毛。”她晃了晃手腕上的玛瑙镯子,“雪貂毛我也有好几件,不过毛棒子上还镶玛瑙,这就夸张了吧。”
荧惑低头看了看安荷雅手腕上的玛瑙镯子,想起了展清手里的拂尘。
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不是玛瑙,是血玉。她在宫里见过,御书房里有一块血玉镇纸,和这个颜色一模一样。
荧惑的心沉了一下。
一只飞鸟从远方来。
平稳落在祁朔手上,四周人已进了正厅,他迅速拿出纸条,递给她。“凌如风的信。”
荧惑接过来,展开。
「殷墟、展清、萧文瀚皆在境内,无易容已确认。荧惑、祁挽月行踪未确认。」
荧惑把纸条看了两遍,递给祁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疑惑。
殷墟说南越高手都在南越。
凌如风回复也是如此,甚至还标明了姓名。
展清在两个名单里。
那眼前这个人是谁?
荧惑回头看了一眼正厅。
展清正站在秦淮面前,笑着说恭喜。那个身形,那个步态,太监的声音,确实像展清。
但展清不应该在这里。
祁朔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是他吗?”
荧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在宫里,他很效忠皇帝,我没有把他当成威胁,就没怎么注意过他。”
她停了一下,“但他的拂尘,柄上镶的是血玉。那种血玉,宫里只有历代皇帝才有。”
祁朔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正厅里的热闹,谁都没有说话。
.
弱冠礼开始了。
正厅里挤满了人,商贾们站在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路。
秦淮换了一身玄色的礼服,头发披着,跪在正中间。他的母亲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顶冠,手在发抖,但脸上带着笑。福伯站在旁边,高声念着祝词,声音在正厅里回荡。
秦淮的母亲把冠戴在他头上,手很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秦淮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福伯又站了出来,展开一卷长轴,声音比刚才更高。“秦老爷子有令,即日起,秦府家主之位,传于秦淮。”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商贾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感慨,有人在算秦家这盘棋以后怎么走。
福伯又展开一卷长轴,念了秦家接下来的贸易计划和福利——扩建港口、资助流民、开设学堂......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商贾们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秦淮站在正中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看到爷爷站在面前,笑着看他,手里拿着一枚棋子。他眨了眨眼,爷爷不见了。秦淮站直了身体,朝四周拱手行礼,声音很稳。
“各位远道而来,秦淮不胜感激。秦家以后的路,还望各位多多扶持。”
正厅里掌声雷动。
荧惑站在人群里,看着秦淮的样子。祁朔站在她旁边。梨花骑在贺临松脖子上,拍着手。墨七七站在贺临松旁边,也在拍手。
安荷雅站在最前面,笑得很灿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展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是很像。”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的目光从秦淮身上移到荧惑身上,停在那里。
他的眼睛很温柔。
梨花骑在贺临松脖子上,脑袋转来转去,忽然看到了展清。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握着拂尘,眼睛看着祁朔和荧惑。梨花从贺临松脖子上滑下来,穿过人群,跑到展清面前。展清低下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梨花仰着头,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一种从未闻过的味道,是……
她抬起头,看着展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柔,温柔得像一面湖。展清蹲下来,和她平视。“小姑娘,想不想去南越玩?”
梨花看着他。“我姐姐去哪我去哪。”
展清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是真的温柔,不是装出来的。荧惑走过来,看到梨花站在展清面前,心里紧了一下。
“梨花,过来。”
梨花跑回去,拉着荧惑的衣角。展清站起来,看着荧惑。“公主在北疆,交了不少朋友。”
荧惑感觉到他话里有话。“大监此行,什么目的?”
展清没有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公主,宴会之后,可否赏脸陪奴家下一局棋?”
荧惑看着他。“好。”
宴会后,秦淮把大家安顿在前院休息。
梨花趴在墨七七身上睡着了,墨七七靠着柱子,也快睡着了。贺临松坐在台阶上擦剑,墨白站在院子里看花。安荷雅和秦淮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祁朔站在前院门口,看着后院的方向。
荧惑和展清在里面下棋,已经下了快一个时辰。
.
══ 秦府 偏院 ══
偏院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偏院在竹林边上,风从竹林里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荧惑执白,展清执黑。白子落下去,黑子跟上来,不急不慢的,像两个人在聊天。
荧惑落下一子。“大监,你可知这竹林后面有一个庭院?”
展清跟着落子。“奴家现在知道了。”
“你可知里面住着谁?”
展清没有抬头。“这边坐北朝南,是好位置。后面风大,安静,定是今日未出席的秦老太爷的居所。”
荧惑看着他。“是啊,秦老太爷抱恙了。一个人在竹林后面。”
展清落子的手没有停。“奴家望老太爷早日康复。”
荧惑盯着他的眼睛。“我没说他生病了,你也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
展清抬起头,看着荧惑。
他的眼睛很温柔,没有一丝紧张。
“公主莫要拿奴家的话过分解读。奴家此行,只是应陛下旨意,切莫过问他人私事。”他低下头,继续落子。
荧惑沉默了一会儿。“大监什么时候入北疆的?”
“今早。”
“何时?”
“辰时。”
“何地?”
“城外驿站。”
一个小厮端着茶进来,脚下一滑,茶碗从托盘上飞出去。
荧惑伸手去接,展清比她快了一步。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接住了茶碗,一滴水都没洒。小厮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端着茶碗跑了。
荧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大监好身手。”
展清笑了笑。“公主说笑了,宫里当差,手不稳就要掉脑袋的。”
“大监可曾杀过人?”荧惑一边落下一子,一边问道。
“奴家的手,只拿拂尘。”展清很坚定,没有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