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遗忘
一月前,雨水过后。
══ 南越皇宫 暗影阁 ══
收到贺临松的信,是在一个傍晚。
信鸽落在窗台上,翅膀沾着雨水,在屋里扑棱两下,抖落一地细碎的水珠。
殷墟取下竹筒,展开纸条。
贺临松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
「北疆大王子死后已回归正轨。师妹安好,结交多名挚友。师傅若隐退娶妻,定要来北疆游玩。」
殷墟把纸条看了两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很大,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永安城的春天很冷。
北疆的冷是硬的,像刀割在脸上;南越的冷是湿的,渗进骨头缝里,怎么都暖不过来。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下着大雪。
他站在永安殿门口。
殿门大开,大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裹在一件白色的襁褓里。大监说,荧惑守心,这个孩子是不祥。
他跪在雪地里,思考了很久,向殿内那个背影抱拳。“暗影阁,愿承受‘不祥’。”
殿内的人露出一个侧脸,“若她有一日违抗皇命,就杀了她。”
他沉默了很久,“臣……遵旨。”
殿内的人摆了摆手,他接过婴儿。
他想碰一碰那个婴儿的脸,手刚伸出去,还没抚摸到婴儿,却不见了。雪地里只剩他一个人,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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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皇宫 皇陵 ══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一名身穿披风帽子的男子穿过宫城,走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到皇宫最后面。那里有一座废弃宫殿的后山,再往后就是皇陵。
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院子里长满枯草。他绕过宫殿,往后山走。后山更荒,路被盖住,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面石墙,墙上有一扇小门,石头做的,和墙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把墙上的影子照得一跳一跳的。
一个老人坐在灯下,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脸上却没有多少皱纹。他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和自己下。
男子走进去,关上门。
老人没有抬头。
“能想起我这个老人,不容易。”
男子在他对面坐下来,脱下了披风帽子。“展宣大监。”
展宣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别叫我大监,我那义子才是大监。他都少来了,你倒是来了。”
他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我很久没见光了,都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
男子看着他。“大监,你的容貌没怎么变。”
展宣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我们这种人,后半生,活不得,死不得。人间发生什么,也不懂了。懂得少了,就不会老了。”他叹了口气,“倒还希望进皇陵的人多一些,陪陪我这个老头子。”
“大监,可否让我见一人。”
“你要见谁,可有陛下手谕?”
“荣贵妃。未有手谕,不知大监可否通融一二。”
展宣的手停在棋盘上。“这里只有历代先帝皇后,你记错了。”
他看着展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圣旨不是说荣鸢进皇陵吗?”
他想了想,“奴家只收到先帝入皇陵的旨意。”
男子没有再问。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展宣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男子睁开眼睛。“大监,你还记得暗影阁荣毅吗?”
展宣的手停住了。“荣头儿?”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了一层雾。
“我一个人在这里下棋,始终觉得他就坐在对面。我和他,曾经并肩作战,守护这座皇城。”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先帝临终前交代我,荣家的后人,必保平安康健。”他的声音很低,“如今,他们俩都走了,荣氏后人也......”
男子看着他。“大监,你想不想去外面走走?”
展宣愣了一下。“外面?”
“看看太阳,看看人,看看外面的世界。”
展宣沉默了很久。“永远也没办法了。”
男子看着他。“我能帮你出去。”
展宣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展宣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的时候。“你是想和我交易什么吗?”
男子压低声音。“荣鸢恐在北疆。去北疆,找荣鸢。告知荣氏后人,她也在北疆。”
展宣愣住了。他的眼前回荡着三十年前的画面——荣毅的模样,先帝的模样。先帝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一人快一人慢,一人刚一人柔。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床边先帝御赐的拂尘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灭了。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展宣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做?”
男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他的话吹散了。展宣听完,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把这些年的人和事告诉我。”
太阳早已西落,不见踪迹。
男子站起来,推开石门。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展宣还坐在黑暗中,没有动,像一尊石像。
他擦拭一路上的痕迹,轻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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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皇宫 御书房 ══
翌日,魏长渊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奏折堆了一摞,他没有看。
窗外又下雨了,入春以来的第三场。
雨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大殿的台阶上,落在宫墙外面的街上。
永安城的春天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笔锋很稳,字很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批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了一眼门口。
左边是殷墟的位置,空的。右边是展清的位置,也是空的。
魏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来人。”
一个小太监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陛下。”
“传展清。”
小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魏长渊又拿起一份奏折,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
他把奏折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展清来的时候,跑得很急,喘着气。他在门口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陛下恕罪,老奴来迟了。”
魏长渊没有看他。“去哪了?”
展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回陛下,老奴昨夜闻得殷头儿于屋内大发雷霆。今晨急往视之,见其身体欠安,老奴便擅作主张,许他今日休沐一日。特此叩请陛下恕罪。”
魏长渊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何事?”
展清没有说话。
魏长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展清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面,没有动。
魏长渊挥了挥手。“都退下。”
殿内的太监和侍卫鱼贯而出,门关上了。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的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展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说吧。”魏长渊的声音很平。
展清的声音压得很低。“殷头儿昨夜得一不知名信函,查无所出。阅后......”他停了一下,“奴才亦曾过目。信中道:「荣鸢尚在人间,请往北方一晤。」”
魏长渊的手在桌下握紧了,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展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