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画眉
══ 南越皇宫 荣鸢院子 ══
荧惑、祁朔回到院中时,梨花已随魏汀去了太医院。
两人看到院子里七七还在练刀。
墨七七的刀法与北疆时已大不相同,不再一味用蛮力,学会了借力打力。
刀劈出去时带着风声,落下来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师傅,将军,你们查的如何了?”
荧惑刚准备和七七说话。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很轻。
荧惑抬起头,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十七岁,不高不矮。眉目清秀,像总是在思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穿着白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只鸟笼。
笼中的鸟,羽毛褐色,眼圈白白,在笼中跳来跳去,叫得极好听。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台上的戏演得热闹,他不动声色,也不起身离席。
他望着院子里的人,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荧惑看到了他。“三殿下?”
魏琛提着鸟笼走进来,朝荧惑拱了拱手。“长姐。”又朝祁朔点了点头,“祁将军。”
“殿下请坐。”
魏琛将鸟笼放在石桌上,画眉在笼中跳了两下,叫了几声。
“这是什么鸟?”荧惑说。
魏琛笑了。“它是一只画眉,是我最喜欢的鸟。”
他打开笼门,画眉跳出来,站在他手指上,歪着头看荧惑。
魏琛将手指抬起,画眉跳到笼顶,抖了抖翅膀,又跳了回去。
荧惑站在旁边,望着魏琛逗鸟。
她在宫里住了十九年,与这个三弟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他母妃走得早,不受宠,朝中无人站他,而他也从不争。
她只知他喜欢养鸟。
每日最大的事便是给鸟喂食、洗澡、逗它们叫。
魏琛将画眉放回笼中,站起来,望着荧惑。“长姐,你在北疆见过雪么?”
“见过。”
魏琛沉默了片刻。“北疆的雪,与南越的花,不知哪个更好看。”
荧惑愣了一下。
魏琛没有等她回答,提着鸟笼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长姐,御书房里有只画眉鸟,叫声比我这只好听。我小时候溜进去玩,听到过。”
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墨七七收了刀,走过来。“御书房为什么有鸟?不是放书的么?”
荧惑没有说话。祁朔站在她身旁,望着院门口。
“你怎么看?”荧惑转过头望着他。
祁朔的目光望着院外。“他在告诉我们,御书房里有东西。”
荧惑的手指收紧了。“画眉鸟?画眉?......画。”
祁朔点了点头。“陛下的御书房,只有展清能进。”
荧惑望着他。“去看看?”
祁朔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将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今夜,我去。”
荧惑摇了摇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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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皇宫 御书房 ══
夜里,御书房黑着灯。
荧惑和祁朔从屋顶翻入,窗户留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
御书房很大,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一排一排,如密林。龙椅在正中央,后面是一扇屏风,屏风上绣着山水。
荧惑蹲在屏风后,祁朔蹲在她身旁。
荧惑的目光扫过书架,未见画像。
祁朔的目光落在龙椅后面的墙上,那里用黄绫遮盖,望不见里面。
他站起来,走近,手触到黄绫的边缘。
正要掀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展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在自言自语。
“陛下今日的奏折,忘了拿。”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荧惑与祁朔同时闪到屏风后。
屏风极窄,两人面对面立着,胸口几乎相贴。
荧惑能听见祁朔的心跳。
祁朔能闻见荧惑身上的气息——草药与剑油的凉意,还有她微微起伏的呼吸。
荧惑低着头,不敢看他。
祁朔抬着头,也不敢看她。
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谁都没有动,谁都不敢动。
展清推门进来,走到御案前,拿起奏折。
他望了一眼屏风。
展清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荧惑长长吐了一口气。
祁朔的手从她肩上移开,她不知他何时放上去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荧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祁朔转过身,走到画前,掀开黄绫——
画上是一个女人。
穿着北疆的衣裳,站在雪地里,身后是连绵的雪山。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嘴角翘着,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辰。祁朔望着那张脸,望了许久。
祁朔的手在发抖。
荧惑站在他身后,望着画上的女人。“她真好看。”
祁朔说,“他......对我母亲,是什么感情?”
“或许,没有那么狠心?”荧惑看着画发呆。
他将黄绫盖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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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皇宫 永安殿 ══
展清站在永安殿门口。
魏长渊从走廊尽头走来。
展清低下头。“陛下。”
魏长渊推开殿门,走进去,展清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
魏长渊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奏折呢?”
展清将奏折放在桌上。
“陛下,今夜,他们去了御书房。”
魏长渊没有睁眼。“为何不抓?”
展清低着头。“陛下自他们归京之日,便撤去御书房周遭的暗影。陛下本就不欲阻拦。”
魏长渊没有说话。
展清继续说:“今晨,三殿下已往探视。”
魏长渊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
“老三很聪明,但他最不像我。”
“三殿下像他母妃。”
“展清,观祁朔如何?”
展清沉默了片刻。“将......殿下......很像。”
魏长渊望着他。“像她,还是像朕?”
展清低下头。“像他母亲,可更像陛下。”
魏长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殿内只有烛火在轻轻晃动。
“展清,可将奏折呈上。”
展清将奏折放在他手边,退到一旁。
魏长渊翻开奏折,批了几个字。笔锋很稳,字迹很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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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堂。
卯时,荧惑和祁朔准备出门时还遇到了魏琛,他手里提着一只鸟笼。
鸟笼里是只乌鸦。
他正往寝殿方向走,看上去是从后山回来,因为赶去上朝就没过去打招呼。
天还没亮,永安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分列两侧,按品级排列,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晨雾还未散尽,灯笼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官员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殿门开了。
展清走出来,拂尘一甩,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陛下临朝——”
所有人整衣冠,鱼贯而入。
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很齐。魏长渊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已经批了一半。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这是几十年的习惯,先阅奏折,再上朝。
展清说这样太辛苦,他说奏折不等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展清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林御史出列,跪在殿中。“陛下,锦州急报。”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双手举着奏折,微微发抖。
一个小太监小跑着上前,接过奏折,呈到魏长渊面前。
魏长渊翻开,看了一遍。
眉头没有皱,表情没有变,只是把奏折合上,放在案头。
“凤凰山迤西三十里,忽发时疫,三日之间,已病倒数百余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