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松山
吴府尹的腿软了,倒在了地上。
管事的也坐在地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堆烂泥。
“完了......完了......死定了......”吴府尹的声音在发抖,管事的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眼泪流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下来了。
包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惊讶。
他戴上口罩,走进大殿,端起一碗粥,蹲在一个孩子面前,开始喂。
孩子张开嘴,喝了一口,又一口。
一个老僧人从大殿后面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僧袍,布口罩戴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走到祁朔和荧惑面前,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是松山寺的住持,法号无忧。不知两位施主从何而来?”
祁朔抱拳。
“大师,我们是江湖散客,听闻锦州有疫情,便过来看看。这几位是江湖郎中,通医术。”
无忧看着祁朔,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荧惑和祁朔对视了一眼。
荧惑问:“无忧大师,请问为何众人会聚集在此?”
他转过身,看着大殿里的人。“半月前,寺中一名弟子下山化缘,在城郊遇见几户人家突发病症。弟子也染了疫,便去官府报信,而后他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林。
“后来,染疫的百姓死了许多,有些陆续上山求佛。出家人虽不能拯救苍生,却不能见死不救。弟子们收留了他们。”
他停了一下,“再后来,弟子们也染了疫。我们试过周边的草药,只能暂缓,也有身体欠安的百姓已离去。弟子们多次下山求援,都被官府拒之门外。”
荧惑的手指收紧了。
无忧的声音还是很轻。“有位施主说他有办法,随后就离去了。”无忧低下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不管永安城的太医会不会来,贫僧都感激各位施主。”
荧惑抱拳。“大师,请相信我们。这几位,定能救好大家。”
无忧看着荧惑,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阿弥陀佛。有劳各位施主了。”
魏汀从人群中站起来,走到司马临旁边。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手上有药渍,指甲缝里也沾了药粉。
司马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爷爷给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眉头紧皱。
“稳住了。”
魏汀的声音很轻,“但只是暂时稳住。要想根治,还得试药方。”
司马临点了点头。“爷爷的册子里,也只有稳住疫病的方子,没有根治的。若找不到对症的药,他们还是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大殿里的人,声音很低,“我们还是来晚了。”
无忧走过来,双手合十。
“施主已尽力了。人各有命,切莫过分要求自己。若救不了,也不要愧疚。”
司马临站起来,看着无忧。“大师,若救不了人,那我们的存在便没有意义,请相信我们。”
他的声音很坚定。
无忧望着他,望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无忧安排了几间偏屋给众人住。
屋子很旧,墙皮剥落了好几块,窗户纸也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荧惑不觉得苦,祁朔也不觉得。魏汀和梨花、荧惑住一间,司马临和祁朔住一间。
吴府尹和管事被安排在隔壁的破屋里,管事睡地上,吴府尹睡床上。
吴府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房顶,一动不动。
管事躺在地上,也睁着眼睛,也盯着房顶。
包义没有住,他还在大殿里,端着一碗粥,蹲在一个孩子面前,一勺一勺地喂。
孩子喝完了,他站起来,又去盛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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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魏汀、梨花、司马临围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好几本医书,还有十几张写满了药方的纸。
魏汀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放下。
梨花拿起另一张,闻了闻,也放下。
司马临翻着爷爷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这几种药方,都只能稳住,不能根治。”魏汀的声音很轻。“若是用药不对,反而会加重病情。”
梨花托着腮,盯着桌上的药方。“要是能知道疫病是从哪里开始的,是什么毒性,药就好配了。”
司马临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很黑,没有月亮。“源头在城郊。”
祁朔和荧惑走出偏屋,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地上只有浅浅的白。松山寺很静,静得不像里面住着五十多个将死之人。
大殿的门关着,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像快灭的灯。
荧惑看着那些烛光,看了很久。
祁朔转过头看着她。“去城郊?”
荧惑点了点头。
两个人提了一口气,轻功掠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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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锦州 城郊 ══
城郊在锦州城的东边,离松山寺不远。
月光下,是一片片低矮的土房,有的塌了,有的歪了,有的还站着,但墙上的裂缝像老人的皱纹,又深又多。
路是泥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还有积水,映着月光,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
荧惑和祁朔落在一条巷子里。
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婴儿的哭声。他们走了一阵,看见一个乞丐蜷在墙根下,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
祁朔走过去,蹲下来。“老人家,跟你打听个事。”
乞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他的声音很沙哑。
祁朔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乞丐面前。“这城郊,之前是不是闹过瘟疫?”
乞丐看着那块银子,没有拿。
他抬起头,看着祁朔,又看着荧惑。“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祁朔说。
乞丐沉默了一会儿,把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约半月前,城郊闹过一阵子,死了不少人。”
他的声音很低,“后来官府来了,一把火烧了那些染疫的屋子。烧完了,瘟疫就没了。”
祁朔问:“这里之前就不富裕吗?”
边上的乞丐说,“你们应该是富贵之人吧,这里是城郊,锦州城是上等人生活的地方,我们这等下等人都往这来了。”
荧惑又问:“你们在这里,都吃些什么?”
乞丐说,“随处可见的东西。有时太饿了,蚂蚁老鼠也生吃。不过有人得病了后,大家就不敢吃了。”
荧惑和祁朔看了看对方。
另一个乞丐从墙角后面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棍子。
“你们打听这些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我们是来帮忙的。”
几个乞丐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棍子、棒子、还有一把生锈的菜刀。
他们围上来,把荧惑和祁朔围在中间。荧惑没有动,祁朔也没有动。
“你们要帮我们?”一个乞丐的声音很冷。
荧惑和祁朔对视了一眼。
祁朔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放在地上。可是没人敢拿。“我们想知道,那场大火。”
他看着那些乞丐,“大火烧之前,里面的人,都出来了吗?”
乞丐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乞丐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祁朔。“大火烧之前,有位神仙来了。他把里面的人都救走了。大概四十个吧。”
他的声音很轻,“他让我们把已经死了的人放进火里,给了我们银子,我们照做了。”
荧惑看着他。“救走的人,去了哪里?”
乞丐摇了摇头。“不知道,神仙带走了。”
祁朔站起来,把银子分给每一个乞丐。
“多谢各位。”
他转身往回走,荧惑跟在后面。
乞丐们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银子,望着他们的背影。
年纪大一点的乞丐忽然跪下来。
“神仙!神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