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永别
━┅┅━靖北二十年处暑━┅┅━
══ 夕鸣岛 黎族部落 ══
回到住处后,天已渐渐亮了。
荧惑站在黎族客房的窗前,看着东边的天际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中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轻轻地、慢慢地展开。
门被推开了。
“阿荧,”魏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说话之后开口时的干涩,“收拾好了吗?”
荧惑点了点头,拿起飞花剑,别在腰间,转身走出了房间。
“为何救她?”魏川看着荧惑的背影。
“我们来是求药的,不是来灭岛的。”荧惑没有转头。
祁朔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荧惑,目光平静而温和。
“走吧?回家。”他问。
“回家。”荧惑说。
凌如风已经在谷口等着了。
他背着那个比他人还大的包袱,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伞面上的红梅被岛上的雨水打得有些褪色了。
他看见三人,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走吧,殷先辈先去收拾船了。”
四个人走出黎族部落,穿过竹林,翻过山丘,沿着海岸线朝码头走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滩上。
像四条黑色的河流,流向同一个方向。
荧惑走在最前面,她回头看了一眼夕鸣岛。
岛上的风景跟第一天看见时一样美。
山还是那座山,绿还是那片绿,火山口冒着淡淡的烟雾,在晨光中像一根灰白色的丝带。
密林还是那片密林,鸟鸣声从林中传出来,凄美而悠长,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看不出任何战斗过的痕迹。
蓝谷和黎谷之间那片丛林,再过几年就会被蓝族和黎族的人开辟成一条路,把两座山谷连在一起,变成一个新的、统一的、没有仇恨的部落。
荧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不是没有遗憾。
那五棵假的夕鸣草还在她的布包里,真正的夕鸣草——救祁朔用掉了。
皇后还在永安城的福宁宫里躺着,等着他们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皇后。
但她不后悔。
魏川走在她身后,他也在想皇后。
魏川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也不后悔。
祁朔走在魏川身后,看着荧惑的背影,又看了看魏川的背影,沉默了一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棵草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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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鸣岛 船泊处 ══
殷离乔站在船头,一袭黑衣,短刃“毒蝎”别在腰间,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露出那张冷峻而消瘦的脸。
她看见四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上船。
“荧惑——祁朔——凌公子——魏公子——殷姑娘——”
一个声音从码头上传来,清脆而响亮,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在海风中飘散开来。
众人停下动作,转过身。
夕岚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几个黎族和蓝族的族人,每个人手上都搬着箱子,大大小小,有木头的,有竹编的,有藤条的,堆在码头上像一座小山。
夕岚跑在最前面,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荧惑看着她,没有说话。
夕岚直起身,抬起头,看着船上的众人。
“对不起。”
夕岚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不是荧惑,我可能一辈子都困在复仇里了。”
荧惑看着她,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和夕鸣岛特有的花香。
夕岚的声音轻了一些:“从黎族与你们相遇到昨日,我很开心。这段经历,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这句是真心的,请相信我。”
“你完成了复仇,为何还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荧惑看着她的眼睛。
夕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或许是从羡慕到嫉妒吧。”夕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的东西,我没有,甚至我这辈子都不会有。”
荧惑没有回答。
夕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但是你的那只手,把我拉回了现实。”
她抬起头,看着荧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栈桥的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谢谢你,荧惑。谢谢你们,帮助了我。”
“外地人,希望你们不要责怪我们夕主,我等族人大部分曾得到老夕主的庇护,但一直没有名分复仇。”黎族老妇人用蹩脚的中原话说道。
“是夕主找到了我们,我们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年了。”另一个蓝族男子说。
“是啊,一步错步步错。他们是自作孽不可活。”一个老人说。
众人沉默了片刻。
“事已至此,我等外人自不敢妄议。离岛之后,岛上发生之事,绝不向外人道半字。就此别过,珍重。”荧惑对她说。
众人都向她鞠了一躬,转身上了船。
夕岚就那么流着泪,指挥身后的族人把箱子搬上船。
凌如风跳下船,帮着搬箱子,一边搬一边念叨:“箱子这么重,里面装的什么?”
夕岚的目光越过凌如风的肩膀,落在船头的那个人身上。
祁朔站在船头,背靠着桅杆,双手抱胸,看着海面,没有看她。
夕岚看了他几息,收回目光,从身旁的族人手里接过一个锦盒。
锦盒不大,大约一尺长,半尺宽,紫檀木的,雕着精细的夕鸣花图案,盒盖上嵌着一块淡蓝色的宝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走上船,把锦盒递到魏川面前。
魏川看着她。“别打开。”夕岚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魏川能听见,“你们出发了再看。”
魏川沉默了几息,伸手接过了锦盒。
夕岚看了每个人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用力记住他们的脸,记住这段日子,记住这个清晨。
她鞠了一躬,很深。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下船,看着船帆升起来,看着缆绳解开,看着船身慢慢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殷离乔掌舵,船头调转,朝着北方驶去。
夕岚忽然大喊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很远。
“此生——恐不复相见——若有来生——祁朔——你定要先遇见我——”
船上的众人听见了那个声音。
凌如风第一个举起手,朝着夕鸣岛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
魏川也举起了手,挥了两下,放下了。殷离乔没有挥手,但她掌舵的手松了一瞬。
荧惑没有挥手,她站在船尾,看着海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祁朔没有挥手,他站在船头,背对着夕鸣岛,看着北方。他听见了夕岚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和更远处的、看不见的、永安城的方向。
凌如风放下手,走到祁朔身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阿朔,说真的,你要是在北疆先遇见的是她,或许还真......”
祁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凌如风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祁朔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荧惑。荧惑站在船尾,她的侧脸在晨光中像一幅画,安静而美好。
“不会的。”
“若有来生,我也会先找到阿荧。”
凌如风终于合上了嘴,看看祁朔,又看看荧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真是一对璧人。”
他蹲下来,打开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干枯的草药,一捆一捆的,用细麻绳扎着,每一捆上面都贴着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