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夜枭
━┅┅━靖北二十年白露━┅┅━
══ 南越 皇宫 ══
距离众人回到南越已过去了几日,皇后服下夕鸣草后大有好转,重获新生。
魏长渊也把佛珠收起来了。回城后荧惑等人将岛上之事只说了片段与贺临松等人听,并无提及岛上发生的政权变更的事。贺临松听完也只是觉得暗影阁的逃犯看来也只有到夕鸣岛才会找不到。
日子回到了正轨。
魏川在夕鸣岛压抑了很久,如今终于释放了,近日时不时跑到魏琛寝殿带他游玩,可魏琛总是以要逗鸟为由婉拒。
魏川去找魏汀,魏汀也跟司马临和梨花整天在一处,魏川无聊时,就会去找墨七七比试。
梨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好药送到福宁宫,看着皇后喝完,把脉,记脉案,然后跟司马鹤讨论药方。
皇后病愈后身体还需要慢慢调养,梨花翻遍了太医院的医书,又翻出了夕鸣岛带回来的那些草药,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记。司马鹤看了她的脉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司马临这几日都泡在藏经阁里,把从夕鸣岛带回的那些草药分门别类,编号造册,录入医书。有些草药的功效他没见过,有时记的不够严谨还被梨花骂。
司马鹤带着太医院的人在皇城北边辟了一块地,开始试种夕鸣岛上带回来的草药。
有些活了,有些死了,有些半死不活。司马鹤蹲在药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看着那些半死不活的幼苗,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老父亲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又气又心疼。
梨花和魏汀天天往太医院跑。魏汀蹲在梨花旁边,看她调配解药,看她记录毒性,看她用小白鼠试药,看得入了迷。梨花把一只中了软骨萝的小白鼠放在她手心里,小白鼠软绵绵地趴着,动不了。魏汀看着那只小白鼠,忽然说了一句:“好可怜。”梨花说:“解药明天就能配出来,它明天就能动了。”魏汀看着梨花,看了一会儿,笑了。
墨七七每天都在练刀。
从早练到晚,贺临松还带她到暗影阁的演武场练习,那里场地比较大。
她每天都在算日子,算到大雪还有几日,算两年一度的凌云台比武还有多久。
她想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在南越城能排到第几。
贺临松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见墨七七一个人对着木桩练长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剑尖偏了三分。”墨七七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剑尖,又看了看贺临松,说了一句:“你来。”
荧惑站在荣鸢院子的屋顶上,看着皇城上方那片深蓝色的天空。夕鸣岛的星星比永安城多,但永安城的月亮比夕鸣岛亮。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祁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站在她身后。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看着月亮,一个看着看月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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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皇宫 暗影阁 ══
暗影阁最里面的那间屋子,灯火昏暗。
殷墟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也没有转身。荧惑推门进来,身后没有跟别人。
“师父。”荧惑站定。
殷墟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肩头:“一个人来?”
“是。”
殷墟没说什么,示意她坐下。荧惑在椅子上坐了,把夕鸣岛的事拣重要的说了。
殷墟听着,偶尔点头,表情始终平静。
直到荧惑说道“黎阳”时,殷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提到的黎族的‘黎阳’,长相如何?”
荧惑看着殷墟的表情,斟酌着措辞,“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粗犷,右眼上方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荧惑继续说下去:“听闻在二十年前从暗影阁叛逃。师父,您认识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殷墟开口,声音很平:“黎阳。”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翻过的旧账本上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殷墟说,“二十年前,我刚上任暗影阁统领,有一个人不服。”
荧惑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处处与我作对,在阁中拉拢人手,试图架空我。后来事情败露,他行刺于我。”殷墟继续说,“我砍了他一刀,他负伤叛逃。最后的消息是重伤落海,没有找到尸体。”
“我以为他死了。”殷墟顿了一下,“原来漂到了夕鸣岛。”
“造化弄人啊。”殷墟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命运。
荧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有家人吗?”
殷墟看了她一眼。
“有。”殷墟说,“他妻子。”他停了一瞬,“他妻子接受不了他的死讯,抑郁成疾,没过几年就过世了。”
“有孩子呢?”
殷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点。
“有。”他说,“也去世了。”
荧惑看着殷墟的脸,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她没有追问。
“黎阳既然已经死了。”殷墟说,语气像在做一个结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荧惑应了一声“是”,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
“师父。”
“嗯?”
荧惑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殷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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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惑走出暗影阁的时候,祁朔在走廊尽头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暗影阁的暗道,回到皇城的地面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意。
“他说了什么?”祁朔问。
荧惑把殷墟告诉她的复述了一遍——黎阳叛逃、行刺、落海、妻子抑郁而终、孩子也去世了。
祁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沉思的表情说:“你觉得哪里不对吗?”
荧惑看了他一眼。祁朔总是能听出她没说的话。
“我不知道。”荧惑说,“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殷墟的语气,不像是说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人,他说起来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也许是因为二十年过去了。
也许不是。
“暗影阁有档案室。”她说。
祁朔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查黎阳?”
荧惑对上他的眼眸。
“我陪你。”祁朔说。
“档案室只有师父和师兄有权限,我去找师兄。”
暗影阁的档案室在皇城演武场的地下三层。
档案室的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门,暗门在走廊尽头的一幅舆图后面。
从贺临松那拿的钥匙,他是会保密的人,这点荧惑信得过。
荧惑掀开舆图,插入锁孔,推开那扇窄窄的石门,侧身挤了进去。
祁朔跟在她身后。
档案室不大,四壁都是石架,上面堆满了卷宗。
荧惑按年份找到了建和二十五年间的卷宗,黎阳叛逃是在殷墟刚上任不久。
卷宗是一沓泛黄的纸,用细麻绳捆着。荧惑解开麻绳,翻开查找。
“黎阳,暗影阁,建和二十五年叛逃。在逃(靖北元年推定落海死亡)。”
后面附着黎阳的基本信息——年龄、籍贯、武功特点、所用武器。荧惑快速翻过去,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黎阳的家世。
“妻:沈氏,住于城西旧宅,靖北元年自缢。”人去世了,这行被划掉了。
“子:黎朝明,建和二十二年生。”这行工整地写着,没有被划掉。
荧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黎朝明的名字没有被划掉。没有“已故”二字,没有“失踪”,只是空着。
荧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黎朝明。”祁朔念出声,“建和二十二年生。”
“如果黎朝明还活着,今年应该是......”
“二十三岁。”祁朔说。
荧惑转头看他。祁朔的视线落在卷宗上,眉头微蹙。
“师父说孩子去世了。”荧惑说。
荧惑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她的动作很慢。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