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知否
══ 南越皇宫 荣鸢院子 ══
巳时。
荧惑收到一封信。
信是暗影阁的人送来的,没有落款,封口也没有火漆,只是对折了一下,塞在信封里。
荧惑展开信纸。
「黎宅,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前因后果。
荧惑把信纸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残祸刀鞘上独有的铁锈味,是被毒粉浸泡多年的味道,野寻身上的味道。
荣鸢正在屋里熬药,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阿荧?你去哪?”
荧惑已经快步走到院门口了。“母亲,我很快回来。”
她没等荣鸢再问,脚尖一点,翻过院墙,往城西掠去。
荣鸢站在门口,看着荧惑的背影消失在墙头。她没有叫上祁朔,也没有叫任何人,很急的往西去。
她右眼的眼皮跳了一下。
荣鸢没有换衣物,朝着暗影阁方向跑去。
右眼还是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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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皇宫 暗影阁 ══
殷墟收到荣鸢的消息时,正在看演武场指导侍卫。
他听到门口侍卫的带话,只有四个词,眉头皱了一下。
“孩子”“信”“出门”“西”。
走廊里,他叫住一个暗卫:“野寻在哪?”
暗卫低头:“回老大,野寻大人今日未曾见到。”
殷墟没有再问,快步往外走。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城西的那个地方。
贺临松刚到演武场,看到师傅走的急,马上问了侍卫。
听完便马上往荧惑住处跑去。
祁朔从御膳房回来,手里提着两只处理好的鸡。荧惑前两天说想吃烤的,他去御膳房拿了两只,找厨子收拾干净了,提回来准备在院子里烤。
他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
晒药材的竹筐还在地上,药勺搁在碗沿上,药罐放在桌上,已经凉了。
院子没有动静。
祁朔皱了皱眉,把鸡放在石桌上,往屋里走。
贺临松在他身后跑进来。“师妹呢?”贺临松问。
梨花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捣药杵。“阿姐我不清楚,但是阿娘刚走不久,跑得可快了,我喊她她没听见。”
祁朔和贺临松对视了一眼。
“师傅刚也急匆匆离去了,荣贵妃给他带了话。”贺临松说。
“什么话?”祁朔问。
“不清楚。”
“阿荧离开,伯母找殷统领帮忙。她一个人,急着去。”祁朔思考着什么,“贺兄,野寻今日在哪?”
“他一早去永安殿了,看时辰也回到暗影阁了,但我没见到。”
“走,去城西。”祁朔已经动身了。
“等等,城西哪里......”贺临松追上。
“黎宅。”
梨花抱着捣药杵,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口,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不带我。”
她把捣药杵往石臼里一插,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开始剥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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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永安城 黎宅 ══
荧惑走进废宅院子。
正厅开着门,门口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凌如风被绑在屋内的柱子上,嘴里塞着一块布,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他没有受伤的痕迹,但脸色发白,像是被下了药。
荧惑走到正厅里,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正准备松绑,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来了。”
荧惑转过身。
野寻站在院子中央。残祸挂在腰间,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一个人来的。”野寻看着她,“还算守信。”
荧惑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凌如风,又看向野寻。
“放了他。”
野寻笑了一下。
“你让我放我就放?”他在院中找了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姿态懒散,“荧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荧惑往前走了一步。
野寻的右手从刀柄上移开,举起来,做了个“停”的手势。
“别急。”他说,“我有话问你。”
荧惑停住。
野寻歪着头看她,忽然说:“你杀了我父亲。”
荧惑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没有杀黎阳。”
“你看见了他。”
荧惑没有说话。
“荧惑,我最后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很轻,“是谁杀了他?”
荧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荧惑说。
野寻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荧惑,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他一边笑一边摸着残祸,“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事。”
“南越。”野寻竖起一根手指,“你出生,先帝驾崩,还有太医院上下多少人死了?”
“北疆。”野寻又竖起一根手指,“你去了北疆,安无相死了,安无恙死了,安逸山死了,还有多少人死了?”
荧惑没有说话。
“夕鸣岛。”野寻再次竖起一根手指,“你去了夕鸣岛,黎阳死了,还有多少人死了?”
他看着荧惑。
“回南越。”野寻又竖起一根手指,“还会有多少人死?你猜猜?”
他把残祸从腰间抽出来,暗绿色的刀身发着光。
“承认吧,你!就是灾星!”
荧惑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魏长渊赐她名字的那个夜晚。血月当空,先帝驾崩。魏长渊说:“荧惑。”
灾星。
她睁开眼睛。
“今天我再问一次。”荧惑的声音很平,“你要杀凌如风,是皇帝的命令,还是你自己?”
野寻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怎么,如果是陛下的命令,你要抗旨吗?”
荧惑冷笑了一下。“所以是你......要杀我。”荧惑说,“你没有告诉陛下凌如风的身份。”
野寻的笑容收了收。
“你一直以来,就是这副样子,这幅自以为是的样子。”他说声音高昂,“最令人讨厌。”
“你只是因为怀疑我杀了你父亲,所以想杀我?”她说。
野寻看着她,忽然把残祸举起来,刀尖对着荧惑的方向。
“你懂......被抛弃的滋味吗?”
他从领口里拽出那枚玉佩。日光照在玉佩上,那个“明”字反着光。
“你懂......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吗?”
他的手没有抖。
“你懂——出生就无父无母的滋味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废宅的空旷里来回撞了几下,然后归于沉寂。
荧惑看着他。
她想说——
她懂。
她出生那天,血月当空,先帝驾崩。魏长渊赐名荧惑,灾星。她被扔在暗影阁生活二十年,生父瞒她二十年,她出生没有母亲,父亲也没有给过父爱。
“我懂。”荧惑说。
野寻盯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懂!”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刀尖往前递了半寸,“你是南越第一,江湖人敬仰你!你是皇帝的女儿,就算先帝因你驾崩,他也没有杀你!你是老大的徒弟,就算他对你再严格,他也把归墟剑法只传给了你!”
他喘了一口气。
“你去北疆接回了荣鸢,你们一家人现在可以团聚!你有什么资格说你懂!”
荧惑没有说话。
她看着野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怎么样你能放了他?”她问。
野寻的刀尖放下来,垂在身侧。
“像两年前一样。”
荧惑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年前。
中秋家宴上,魏长渊安排比试,打到一方认输为止。
那是野寻第一次出全力,也是荧惑第一次觉得野寻的刀重得不像话。
打了三十几个回合,最后荧惑的飞花剑抵在野寻的喉咙上,野寻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是野寻离“赢荧惑”最近的一次。
此刻,黎宅。
荧惑看着野寻的眼睛,把手按在飞花剑的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