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春山
══ 南越皇宫 御书房 ══
往春山前两日。
魏长渊在御书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展清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粥是温的,放了红枣和枸杞。
魏长渊看了一眼,没有喝。“展清,殷墟近日所为者何?”
展清低下头。“统领每日于暗影阁习武,间或出城巡察。一如平日,别无二致。”
魏长渊背对着展清,声音很平。“展清,荣鸢所居之殿,平日往来者何人?”
展清想了想。“回禀陛下,皇后曾往两次,赐衣为念。太子殿下驾临一次,馈以点心。长公主数度前往,陪荣贵妃叙话。至于荧惑公主......每日皆至。”
魏长渊转过身看着他。“殷墟呢?”
展清低下头。“殷统领......未曾去过。”
魏长渊靠在椅背上。“他竟未往视荣鸢?”
展清沉默了一会儿。“未曾。”
魏长渊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荣鸢乃其师之女,是他嫡亲的师妹。他归南这许多时日,竟一次也不曾去探望过。你不觉得蹊跷么?”
展清的手微微收紧。“也许......殷统领公务繁忙。”
魏长渊站起来,走到窗前。“公务繁忙?朕亦日理万机。朕终究去看了她。”
魏长渊问他。“殷墟缘何不往视荣鸢?”
展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回禀陛下,若论常理,岂有不去探望之理?他迟迟不往,恐怕是怕陛下生疑。”
魏长渊笑了。“惧朕生疑?他若惧朕疑,岂不探己师妹?他乃暗影阁之首,朕的利刃。朕使之杀则杀,使之活则活。他何时畏朕多心?”展清没有说话。
魏长渊转过身,走到窗前。“秋意已深,正合行围。”
展清抬起头。魏长渊看着窗外的天。“传旨下去,备驾春山。荣贵妃随行,殷墟亦同往。”
展清的手微微收紧。“老奴这便去安排。”
消息传到暗影阁的时候,殷墟正在练剑。传信的太监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递上帖子。
殷墟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太监退下了。
殷墟站在演武场上,手里握着剑,站了很久。剑身上的光暗了,他没有收剑。荣鸢。春山。
他知道魏长渊在试探他。他忍了二十年,不差这一次。
殷墟收了剑,转身进了屋。屋里很暗,没有点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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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皇宫 荣鸢院子 ══
出发前一晚。
荣鸢把那件深蓝色的长袍叠好,放在柜子里,又拿出来,又叠了一遍。
荧惑坐在旁边看着母亲。“母亲,你缝了几个月,不给他吗?”
荣鸢低下头。“明天吧。”
荧惑没有揭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母亲,明日要去春山。”
荣鸢抬起头。“春山?”
荧惑点了点头。“陛下安排的秋猎。在东南边境,听说那边四季如春,有山有水,花开得很好。”
荣鸢低下头,手指在衣袍上摸来摸去。
“你见过那样的地方吗?”荧惑问道。
荣鸢笑了。“见过。很久以前,你外祖父带我去过。那时候我还小,骑在他脖子上,看到漫山遍野的花。他说,等你长大了,带你来这里住。”
荧惑看着母亲,她的眼眶红了。“我怀你的时候,本以为死期将至,愿望就是来到春山看一次花。”
荧惑走回去,握住她的手。“母亲,你去吗?陛下说,这次秋猎,后宫女眷也去。”
荣鸢愣了一下。“我能去?”荧惑点了点头。
荣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衣袍。“那我把这件带上。”荧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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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 春山脚下 ══
春山在南越东南边境,从永安城出发,不急不赶走官道要四天。
队伍很长,魏长渊的龙辇走在最前面,皇后凤体初愈,不便出行,故未前来。
后面是后宫女眷的车队,再后面是文武百官的车队,最后面是侍卫和随从。
荧惑骑马走在荣鸢的马车旁边,祁朔骑马走在荧惑旁边。
荣鸢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山。
山越来越绿,树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南越的春天,好久没闻到了。”
荧惑骑马走在她旁边。“母亲,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荣鸢沉默了一会儿。“来过。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你。”她没有再说,放下帘子。
祁朔骑马走在荧惑旁边,看着她。“你母亲以前来过这里?”荧惑点了点头。“外祖父带她来的。”祁朔没有再问。
春山脚下的空地,一夜之间搭起了靶场。
靶场设在营地东面,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朝着营地。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
南越的世家子弟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在调试弓弦,有的在擦拭箭矢,有的在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往看台那边瞟。
他们在等一个人。
营地深处的龙辇动了。
先是侍卫。
三十六名影卫从营地两侧鱼贯而出,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划一,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在看台两侧站定,刀鞘拄地,纹丝不动。
然后是内侍。
展清走在最前面,掌印大监的金牌在腰间晃荡。他身后跟着八名内侍,手里捧着茶案、香炉、拂尘,一字排开,在看台前的台阶两侧站定。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风都识趣地小了下来。世家子弟们把弓收起来,武将们把刀鞘扶正,文官们整了整衣冠,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躬身。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龙辇出现在晨光里。
銮驾在前,华盖在后,十二面旌旗在风中作响。
魏长渊坐在龙辇里。
“陛下驾到——”展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百官齐刷刷地跪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将们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甲胄的叶片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文官们双膝跪地,额头触在交叠的手背上,衣袍铺在草地上。
世家子弟们跪在最外围,低着头,不敢抬。有几个年轻的,偷偷抬了一下眼皮,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被旁边的长辈一把按了下去。
魏长渊下了龙辇,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他走上看台,在正中间那把铺着明黄色锦垫的椅子上坐下来。展清把茶案摆在他右手边,香炉放在左手边,拂尘靠在椅背后。
“平身。”
百官站起来,衣袍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
“开始吧。”他说。
展清走到看台前面,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陛下有旨,今日骑射比试,不论官职,不论出身,只论本事。胜者有赏——”
风从春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和草木的涩味,把展清的声音送出去很远很远。
山谷里回荡着“赏——赏——赏——”的回声。
魏长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靶场,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春山。山很高,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
这是他的猎场。
众人就坐。
“父皇,今日赏什么?”魏川歪着头问。
展清朝旁边看了一眼。几个内侍抬出一张条案,上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把弓。弓身漆黑,弓弦雪白,弓梢嵌着金丝,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御制金桃弓。”展清看着太子,又环视了百官,“以西域进贡的桃木为胎,裹以金丝,弓弦取自北疆雪山的白牛筋。陛下说了,今日拔得头筹者,得此弓。”
场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御制金桃弓。那是先帝在位时,西域商人进贡的木材,一共就三块,一块做了这把弓,一块做了先帝的御用弓,随先帝入了皇陵。还有一块存在宫中收藏。这把弓从来没有赏过人,今天拿出来了。
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