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袍
══ 南越城西大营校场 ══
寒露过后,天一日比一日短了。
晨起的时候,校场上还笼着一层薄雾,草叶上挂着白霜。
祁朔每天天不亮就站在校场上,等二营的人到齐。
第一日,跑圈。
第二日,跑圈。
第三日,还是跑圈。
有人私下嘀咕:“齐副将是不是只会跑?”
鼎铭听见了,对那些人喊道:“你们是不是不会跑?”
孟一仁也听见了,笑了笑,拍了拍那些人的肩膀:“跑就跑呗,又不少块肉。”
第四日,祁朔终于不让他们跑圈了。
“列队。”他说。
五百个人动起来。
经过三天的基础训练,列队已经快了很多,但仍然不够整齐。
祁朔没有急着纠正。
五百个人,他走了整整一刻钟。走完之后,他站在队列前面。
“张勇。”他忽然开口。
队列里一个年轻人愣了下,下意识应道:“到!”
“你跑圈的时候,呼吸节奏不对。三步一吸,两步一呼。回去自己练。”
张勇没想到齐副将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是。”
“王柱。你左腿膝盖有旧伤,跑圈的时候左腿落地太重。明天开始,你跟着队里跑,不用跑满圈数,但不能停。”
王柱也愣了下,低下头。“是。”
“赵牛。你左手力量不够,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五十个俯撑。”
祁朔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说,校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但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私下嘀咕了。
鼎铭站在队列里,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和齐大哥住一个屋,真好。
孟一仁站在队列里,看着祁朔的模样。他想起孟醒,孟醒刚投军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副将站在队列前面,一个一个地记住他们的名字。
远处,精兵方阵正在操练。
他们列队的时候没有声音,变阵的时候没有声音,收操的时候也没有声音。
五百个人,像一个人。
祁朔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许多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而后继续训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祁朔知道他们中有的人认识他。
锦州案、封靖王、中秋守擂、春山骑射,这些事在军中不是秘密。
他们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察言观色能力也比新卒好得多。
但他们没有喊他,没有行礼,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们是萧文瀚的兵,有素质,有纪律,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第五日,祁朔开始教刀。
他不教套路,不教招式。
“刀不是剑。”他站在队列前面,无名刀握在手里,刀未出鞘,“剑走轻灵,刀走沉雄。你们不是江湖侠客,你们是兵。兵用的是刀,刀是用来砍的。”
他拔刀。
无名刀的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刀锋划过空气的时候,像劈开了一道口子。
“就这一个动作。”祁朔收刀,“练到你们的手臂抬不起来为止。”
五百个人开始练。
有人劈得有模有样,有人劈得像在砍柴。
祁朔一个一个地纠正。
“刀不正,砍不中人。刀正了,不用力气也能砍进去。”
鼎铭的手臂已经酸了,但他没有停。直到真的抬不起来了,刀尖拖在地上,他脸涨得通红。
孟一仁从他身边走过,伸手把他的刀从地上捡起来,塞回他手里。“歇口气,再来。”
鼎铭点了点头,歇了半盏茶的功夫,又举起了刀。
陈玄带一营练的是套路。
一套刀法,三十六式,他拆成三天教。他的兵学得也快,招式摆得有模有样。
陈玄站在队列前面,看了一圈,觉得不错。
他转头看了一眼二营,五百个人站在那里,只做一个动作。
劈,收,劈,收。枯燥得像在受苦役。
陈玄挠了挠头,没看懂。
第九日,二营内部起了冲突。
起因是一个叫刘成的年轻人,二十五岁,练过几年拳脚,分组的时候被分到了第七队。
他觉得自己有底子,不该跟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人”混在一起。
那天练刀的时候,他队里一个叫孙季的新卒动作慢了,刘成骂了一句:“你是猪吗?教了多少遍了还不会?”
孙季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旁边的鼎铭听见了,停下刀看了刘成一眼。
刘成瞪回去:“看什么看?你也好不到哪去。”
鼎铭握着刀,朝他靠近,胸口撞上他的腹部。
孟一仁走过来,拉开了鼎铭,拍了拍刘成的肩膀。“兄弟,别上火。他学得慢,多教几遍就会了。”
刘成甩开孟一仁的手。“你谁啊?轮得到你说话?”
孟一仁没有生气,笑了一下。“我姓孟,第二十队的。”
刘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年纪,来投军?不怕死在战场上?”
孟一仁还是笑着。“来了就不怕了。”
刘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鼎铭用力握着刀,看着一切。
孟一仁按住他的肩膀。“别跟他一般见识。”
鼎铭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回到营房,他坐在床沿上,把手上的布条拆开,又缠上,拆开,又缠上,反反复复的。
孟一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鼎铭忽然开口了。“孟大叔,他凭什么那么说你?”
孟一仁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把鞋脱了,抖了抖里面的沙子。“他年轻,不懂事。”
“你比他大二十岁!”
“所以我不跟他计较。”孟一仁把鞋穿好,看着鼎铭,“小鼎,在军营里,不是谁嗓门大谁就厉害。是看谁活得久。”
鼎铭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孟大叔,醒哥在军营会不会也遇到过这种人?”
孟一仁笑了一下。“可能吧,但他没跟我提过。”他顿了顿,“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陈玄躺在靠门的床铺上,听着这段对话,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十日,祁朔在列队的时候,把刘成叫了出来。
刘成站到队列前面,下巴抬着,眼神里带着不服。
“你觉得孙季前几日练习的如何?”祁朔说。
刘成愣了一下。“副将,他确实——”
“我问你,你练了几年拳脚?”
刘成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五年。”
祁朔点了点头,从旁边拿起一把木刀,递给刘成。“砍我。”
刘成又愣了一下。
他看着祁朔,又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木刀。“副将,这——”
“砍我。”祁朔重复了一遍。
刘成咬了咬牙,接过木刀,朝祁朔劈过去。
祁朔侧身避开,刘成的刀劈空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祁朔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木刀脱手,落在地上。
“五年。”祁朔松开手,把木刀捡起来,“如五日。”
校场上安静了。
刘成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
“孙季,你练了几日?”
孙季从队伍里走出来,“回副将......五日。”
祁朔看着刘成说,“他劈得不好,但他每天练到手臂抬不起来。你呢?”
刘成低下头。“这些……我之前都练过了。”
“上了战场,没人听你解释。”祁朔的声音让二营每个人都能听见,“战场不问出身,只问生死。没人听你说话,只有刀听。”
他转过身,面朝全队。
“在这里,你们不是对手,是同袍。同袍是什么?你倒了他拖你,你停了他推你。”
他看着刘成,看着孙季,看着鼎铭,看着孟一仁,看着五百个人。
“你们可以不喜欢彼此。但上了战场,要把命交给对方。”
没有人说话。
刘成低着头站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到孙季面前低下头。“对不住。”
孙季愣了一下,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一起努力。”
刘成转过身,走到鼎铭和孟一仁面前低下头。“孟哥,对不住。昨天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