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静好
══ 南越青州亥州 ══
第一站。
青石山不高,却陡得厉害。
石阶从山脚一级一级铺上去,石头都磨出了光,亮汪汪的,能照见人影。
两边的松树又高又密,枝叶交叠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像谁在撒金子。
凌如风走在最前面,走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手撑着膝盖,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这山……怎么这么高……”
秦淮跟在他后面,也好不到哪去,脸涨得通红,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你不是说……不高吗……”他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凌如风擦了擦汗,袖口都湿透了。“我说的是山不高,没说石阶不多。”
秦淮瞪了他一眼,想骂人,张了张嘴,喘不上气,又闭上了。
到了山顶,清泉寺就在眼前。
不大,青砖灰瓦,墙角爬满了青苔,绿茸茸的。
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大得能遮住半边天。树皮皴裂着,一道一道的。一个老和尚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几个杯子。茶壶是紫砂的,壶嘴冒着白气,茶香飘过来,混着松树的清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凌如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瘫在石凳上。“老师傅,讨杯茶喝。”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条金色的线。
凌如风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好喝!”
老和尚又给秦淮倒了一杯,秦淮端起来,也喝了一口,眼睛也亮了。“好喝!”
荧惑也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过之后,是甜的,那甜味从舌尖慢慢散开,散到喉咙里,散到心口里,散到四肢百骸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祁朔看着她。“好喝吗?”荧惑点了点头。“好喝。”
老和尚看着他们,笑了。“这茶,叫‘放下’。喝了这杯茶,就要放下该放下的东西。”
凌如风愣了一下。“放下什么?”
老和尚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山,风吹着他的袈裟,哗哗响。
老槐树的叶子也在响,哗哗哗,像在鼓掌,又像在说话。
凌如风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众人在山上歇了一个时辰。
有人喝茶,有人看山,有人靠在树干上打盹。荧惑闭着眼睛,她听见松涛声,听见鸟叫声,听见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秦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
老和尚看着他们,笑了。“慢走。”
秦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和尚一眼。“老师傅,这茶卖吗?”
老和尚摇了摇头。“不卖,只送有缘人。”
秦淮笑了。“那我们算有缘人吗?”
老和尚看着他们,“不同地方,不同身份。能坐在一起喝茶,便是有缘人。”
众人笑了,朝老和尚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老和尚还坐在树下,风吹着他的袈裟,他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山。
“有缘人,有源人。”
══ 南越梧州梧州河 ══
第二站。
梧州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船。
桥是石拱桥,老了,桥栏上的石狮子缺了耳朵、断了尾巴,但眼睛还是亮的,瞪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河水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圆滚滚的,被水冲得光滑,像一个个大鹅蛋。
凌如风租了一条乌篷船,六个人挤在上面,晃晃悠悠的。
船一歪,秦淮就往左倒,船一回正,他又往右倒。凌如风扶着他,自己也站不稳,两个人你拉我我拉你,差点一起掉进水里。
贺临松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把两人拽住了。
墨七七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船夫撑着篙,唱着歌。
歌是南越的老调,词听不清,调子软软的,像水在石头上流,像风在柳枝间穿,像小时候母亲在床头哼的催眠曲。
秦淮坐在船头,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凉得他“嘶”了一声,龇牙咧嘴。
凌如风坐在他旁边,也把鞋脱了,脚伸进去,凉得也龇牙咧嘴。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凉吗?”
秦淮问:“凉。”
凌如风说:“那你还伸?”
“你伸了,我不伸,不是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笑了。
荧惑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的垂柳。
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少女的长发,像谁在梳妆。祁朔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墨七七和贺临松坐在中间,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贺临松在讲剑法,墨七七在听,偶尔问一句,贺临松就答一句。
两个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
船夫唱完了一首歌,又唱了一首。
秦淮听着听着,忽然开口:“凌兄,你会回北疆吗?”
凌如风看着远处的山。“可能。”
秦淮笑了。“可能会还是可能不会?”
凌如风也笑了。“可能。”两个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再问。
船夫又唱起了歌,歌声在水面上飘,飘到很远的地方。
河面上有一对鸭子,游来游去,嘎嘎地叫。
秦淮看着它们,叹了口气。“唉,成双成对的。”
凌如风也叹了口气。“是啊,成双成对的。”
两个人看着那对鸭子,又看了看荧惑和祁朔,又看了看墨七七和贺临松,又看了看彼此,又叹了口气。
══ 南越泸州泸州城 ══
第三站。
泸州城不大,却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街不宽,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摞招牌,幌子挤幌子,像打翻了颜料铺。
地上铺着青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下雨天积了水,晴天晒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
凌如风从人群里钻出来,头发乱了,衣裳歪了,鞋上踩了好几个脚印,手里却高高举着两串糖葫芦,像举着两杆大旗。
“尝尝,泸州的糖葫芦,比永安城的甜。”
荧惑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在嘴里裂开,山楂酸酸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酸甜混在一起,满口都是。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祁朔看着她。“好吃吗?”荧惑点了点头,嘴里含着山楂,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祁朔把自己的那串也递给她。“你吃。”
荧惑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没有吃,拿在手里。两串糖葫芦,一手一串,像两个红彤彤的小灯笼。
凌如风在旁边咳了一声。“我说你们能不能注意点?我还在这儿呢。”
祁朔没有看他。荧惑也没有看他。
凌如风又咳了一声,声音更大了。
秦淮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手里举着两个面具,一个猴子的,一个兔子的。
猴子面具呲着牙,瞪着眼,滑稽得很。兔子面具竖着两只长耳朵,红眼睛,三瓣嘴,可爱得很。
秦淮把猴子的戴在自己脸上,转身对着荧惑,学着猴子的样子抓耳挠腮。
荧惑没忍住,笑了一下。
秦淮又把兔子的递给荧惑。“公主,戴上试试。”
荧惑看着那个兔子面具,没有戴。
祁朔从她手里拿过去,戴在自己脸上。
荧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笑得露出了牙齿。
祁朔戴着兔子面具,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耳朵根红了。
凌如风拍着手,笑得弯了腰。“北疆战神戴兔子面具——这句话值多少银子——”祁朔把面具摘下来,耳朵根更红了。
墨七七站在一个杂货摊前,看着一把匕首。刀鞘是牛皮裹的,镶着一颗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