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凌云
小雪那场永安殿的对峙,已经过去了近半月。
日子像被谁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天都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朝堂照常运转,奏折照常批阅,百官照常上朝。
锦州的知府换了,新上任的知府叫包义。
亥州的知府也换了,是从翰林院调去的。
不只是亥州,不只是锦州。各州各县,都在换人。
有的升了,有的降了,有的调了,有的免了。
魏长渊每天批阅的奏折堆得比人还高,他一本一本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批。
荧惑每日在院子里练剑,祁朔也偶尔去军营找萧文瀚练兵,墨七七每日在操练场上劈木头,贺临松每日在廊下擦剑。梨花在太医院跟司马鹤学医。荣鸢与皇后王氏从宣州返回,听闻近日之事都心有余悸,但两人感情亲近许多,荣鸢时常往返福宁宫。凌如风在花楼听曲,秦淮在客栈算账。
没有人提起永安殿的事,没有人提起祁挽月。
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 南越皇宫暗影阁 ══
靖北二十年,大雪前两日。
永安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荧惑站在暗影阁后院的演武场上,雪剑横在膝上,盘腿坐在雪中,闭着眼睛。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剑鞘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拂,像是感觉不到冷。
墨七七蹲在她对面,单手托腮,一只手拿着长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师傅,”墨七七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你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何时再指导我一下剑法。”
荧惑没有睁眼。
“师傅,雪越下越大了。”
荧惑还是没有睁眼。
“师傅,快比武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贺临松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他看见荧惑坐在雪中,又看见墨七七蹲在她对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走过来,把食盒放在墨七七面前。
“七七,吃饭。”
墨七七没有开饭盒,她眼睛还是盯着荧惑,“不饿。”
贺临松没有理她,走到荧惑面前,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师妹,两天后就是比武了。”
荧惑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临松又说:“师傅让我问你,这次打算拿第几?”
荧惑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雪,雪剑别回腰间,朝院门口走去。经过贺临松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贺临松听得很清楚。
“第一。”
贺临松站在原地,看着荧惑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墨七七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雪,跟上荧惑。
══ 南越永安城靖王府邸 ══
永安城的另一头,祁朔站在靖王府的书房里,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宣纸的边角微微翻起,他没有去压。
凌如风坐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腿在窗沿下晃来晃去,嘴里念叨着:“阿朔,你画什么呢?一个时辰了还没落笔。”祁朔没有理他。
凌如风喝了一口茶,又说:“这次的比武,你打算拿第几?阿荧也参加。你要是拿第一,她拿第二,她会不会天天找你比武。你要是拿第二,她拿第一,会不会有人说你放水。”
祁朔落笔了。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墨迹淋漓,一气呵成,写了一个“荧”字。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凌如风探头看了一眼那个“荧”字,又看了一眼祁朔的表情,低头喝茶,不再说话了。
══ 南越皇宫御书房 ══
皇宫里,魏川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亡魂剑,身着深蓝色锦袍,头发用银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魏长渊坐在案后,面前的折子堆了一摞,他正在批阅,没有抬头。
“父皇。”魏川跪下,行了一个礼。
魏长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亡魂剑上,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去罢。”
魏川低下头:“儿臣遵命。”
魏长渊坐在案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纷飞的大雪。“真快啊。”
两年一度的江湖比试在即,先帝还在时南北交好。那时候天下的江湖比试由凌云盟每两年举办一次,那时候二十岁的荣毅在北疆雪落峰下一战成为天下第一,直到去世。
如今荧惑也是二十岁,不知祁朔能否战胜她。
“展清。”
“老奴在。”
“他去了,你......”
“老奴遵旨。”
大雪还在下。
══ 南越皇宫福宁宫 ══
福宁宫里,皇后靠在软枕上,脸色已经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
她看着坐在床边的梨花,伸出手,摸了摸梨花的头,说了一句:“阿荧都报名了,你怎么不去?”
梨花正在给皇后把脉,闻言抬起头,认真地说:“我要照顾您,而且......我打算用毒救人了,不是杀人。”
皇后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好孩子。”
梨花笑着看着皇后:“司马老头说如果能研究出来夕鸣岛那些药材,可以写进医书里,造福更多的人。”
皇后看着梨花那张认真的、稚嫩的脸,说了一句:“你跟阿荧一样吃了很多苦,但依然选择善良。”
梨花笑了笑,把皇后的手放回锦被上,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梨花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正看着窗外的大雪,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画。梨花看了两息,转过身,走了。
══ 南越皇宫太医院 ══
太医院里,司马临正蹲在药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医书,另一只手在药架上翻找着什么。
他的身边堆满了从夕鸣岛带回来的草药,有的装在陶罐里,有的用油纸包着,有的直接摊在竹匾上晾着。
整个太医院的后院弥漫着各种草药混杂在一起的奇特气味,苦的、涩的、甜的、辣的,什么都有。
司马鹤从里屋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递给司马临:“这是这次比武的报名名单,你瞧瞧。”
司马临接过名单,从上往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荧惑,祁朔,魏川,贺临松,萧文瀚,墨七七......梨花竟然没去。”
司马鹤点头:“太医院适合她,孺子可教也。”
司马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祖父,她最近都跑福宁宫,比我还勤。”
司马鹤摸了摸胡子,“你小子,抓紧咯…”笑了笑转身走了。
司马临蹲在药架前,手里拿着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继续翻找草药。
══ 南越永安城 ══
靖北二十年,大雪前一日。
大雪纷飞的永安城。
在这一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城北那座巨大的、平时从不对外开放的雪中建筑——
凌云台。
这座比武场距今已有百年,它呈圆形,外围是高大的石墙,二十年前每届比武就在北疆雪落峰和凌云台中抽签而定。
先帝死后,凌云盟分裂,南越和北疆各立门户。
如今南越的比武,依然在这里举行。
凌云台的内部可以容纳上千人,看台层层叠叠,从下往上,一共有十二层。
最下面一层是比武场,铺着青石板,青石板下面是厚厚的沙土,能吸收冲击力,减少受伤的可能。比武场的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上刻着一个“武”字,是初代皇帝亲笔所题,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两年一度,凌云台再次打开大门。
南越永安城凌云台。
北疆朔方城雪落峰。
同时拉开了比武的帷幕。
比武历时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