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瞻部洲,云来殿。
云潋目光落在刚呈上来的《南瞻部洲幼童灵根普查简录》上——三月内新增开窍者逾七千。
她看向玉阶下刚刚呈上简录的砚迟,“砚迟,你是管农桑的,怎么是你呈这份简录?”
砚迟垂首道:“回陛下,普查由农桑司属下‘耕心院’统筹,耕心院本就专司幼龄灵根初萌之察与培,农桑之事,重在顺天时、养地脉、育人心——
而灵根初萌,恰如禾苗破土,需春风化雨。”
云潋点头,“爱卿可有具体培育之策?”
砚迟从袖中取出一卷青竹简,“臣已拟《稚芽三策》:一曰‘听风课’,
以自然之声启灵窍,不授术法而导感知;
二曰‘踏壤行’,令幼童赤足踏田垄、抚泥壤、辨五谷根系,于地气升腾间固本培元;
三曰‘共炊礼’,以灶火为引,聚幼童围炉共炊,于烟火氤氲中习协作、知节用、明物性。”
云潋想了想,很快想明白了砚迟的用意——
农桑司,一开始是为了管理灵田、调度粮秣而设,本身没有多大的权柄。
如今借“耕心院”之名,将灵根启蒙、心性涵养、德行培育尽数纳入辖下,那么农桑司就在事实上成了南瞻部洲幼龄教化之总枢,可谓是执掌着人族未来最根本的育人权柄。
云潋有些无奈,南瞻部洲百废待兴,各大宗门对于传道授业仍各执一词,有的主张严选根骨、择优而教,有的则力推广开教化、有教无类。
也是她疏忽了,那些散落在凡人村落间的有灵根的孩子,却是最容易被宗门忽略、也最需要及时引导的幼苗。
这些孩子,反倒恰恰是最容易被“剜灵组织”盯上的猎物——他们灵根初萌,尚无宗门庇护,血脉未凝,极易被剜取而不留痕迹。
以农桑司统幼教之权,早早将这些生来有灵根,却无宗门庇护的凡人幼童纳入耕心院照护,也可有效阻断剜灵组织在南瞻部洲的渗透源头。
云潋忽而一笑:“砚迟,既是农桑司已有章程,就按此推行。
即刻颁《稚芽三策》为南瞻部洲幼教根本法,自即日起,凡南瞻部洲境内新萌灵根幼童,悉入耕心院建档培护。”
云潋又与砚迟商讨细节,一旁的刘烁细致记录下每处措辞与时间节点,待诏书拟毕,便亲自送往直隶院刻印颁行。
砚迟躬身退下,云潋又低头看了看《南瞻部洲幼童灵根普查简录》,笑着与刘烁道:“人族是真得天独厚,竟在凡人之中藏了这么多有灵根的孩子。”
刘烁笑着回应:“是啊,陛下,这何尝不是天道垂怜?”
云潋沉默,天道垂怜。
所以,人族的灵根是源源不断,如春江不竭,可也同时,仿佛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她垂目缓缓看过简录上密密麻麻的幼童姓名,这些孩子,在名册中,基本能确保安全。
云来殿对这项工作,确实是做得太晚了——早该在剜灵案初露端倪时,便启动全境灵根幼童筛查与庇护机制。
刘烁很快察觉云潋的心思,忙低声劝道:“陛下,过往不可追,唯当下可为。
人皇重立,首要是抵御外敌,诸事千头万绪,您已做得极好。”
云潋翻动简录,忽而抬眸,“传令农桑司、直隶院、镇朔司三司联署,即日起启动‘稚芽清源’专项行动,三月内完成全境灵根幼童首轮普查建档,并由耕心院统一配发《灵根初萌护持符》。”
刘烁应声领命,挥笔洒墨,心里却暗暗上了弦——
农桑司本来就是统管农事、重振民生、保障军需的部门,地位只比镇朔司直隶院低半级,如今却与镇朔司、直隶院平级联署,拔高了农桑司的权柄,更将其推至与军政双柱并立之位。
刘烁心惊肉跳,又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砚迟就这么一招,硬生生地把自己这农桑司司正,凭着一纸《稚芽三策》抬高了半级。
云潋倒是不介意砚迟这点小聪明,反正设立农桑司的时候,本来就没有定级。
那时妖庭与天庭都有侵略意图,人族尚在存亡线上挣扎,兵戈和赋税才是压舱石,农桑反倒排在后头。
农桑司的权柄本就该与刀兵、律令并重——仓廪实而知礼节,兵甲足而守山河。
砚迟离开云来殿正门,一路遇到不少来往云来殿办事的各司属官,彼此相互拱手打声招呼,便算全了礼数。
恰逢萧昱迎面而来,一旁与他正说着话的同僚忙对着萧昱俯身行礼,萧昱只略一颔首,“大家同朝为官,都是为陛下办事,不必多礼。”
那同僚笑着恭维:“萧大人平易近人,执掌镇朔司,日日伏案推演边防舆图,可真是辛苦了。”
另一位同僚也笑着接话:“听说萧大人昨夜又熬到寅时,可真是事必躬亲,连北辰卫新编的《戍边九策》都亲笔批注。”
萧昱闻言只淡然一笑,“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站在砚迟左侧的文官却没有半点谄媚之色,脸上全是严肃。
砚迟心生慰藉,还好,不是所有人都这般趋炎附势,这世间总还有些人,如松柏立于霜雪,不折不弯。
那文官开口,“我这里,要批评萧大人。”
在场众人皆脸色大变,砚迟也心下咯噔一声——这小文官才刚入镇朔司三年,资历尚浅,竟敢当众直言上司过失?
萧昱却未动怒,只抬眸正视对方,“请讲。”
那文官躬身一礼,声音清越:“萧大人不注意身体,天天坚持工作九个时辰,长此以往,恐损元神根基,反误边防大事。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爱惜身体,如何为南瞻守疆?如何为陛下效命?”
萧昱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在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刚刚发言的同僚忙道:“我也要批评萧大人,您把工作全部自己干了,下属没有锻炼的机会,长此以往,岂非整个镇朔司只有您一人操劳?”
另一位同僚忙跟上:“还有,您不实事求是,作为镇朔司大都护,太多考虑整个北境全局所需,想得太过周全,反倒是对镇朔司的工作不够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