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
甄云潋指尖顿了顿。
这位可是曹氏宗亲里的老资格,救过曹操的命,跟曹丕素来不对付。
如今被削权夺利,心里的怨只怕比谁都深。
宗室这杆旗,要是竖起来,分量可比文官重得多。
只是......也最危险。
曹丕最防的就是宗室,盯得紧,碰不好就引火烧身。
傅妈妈说完了,垂手站在一边,等着吩咐。
甄云潋没说话,慢慢把两半金锁凑到一起,“咔”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炭火噼啪响着,映得她眼底明明灭灭。
三条线,三股势力,各有各的怨,各有各的用。
河北元从武将,有兵威,有旧功,不满郭女王夺权,是最锋利的刀,可也最容易崩到手。
不能急着碰,先记着,等他们怨气再攒深些。
中原礼法派文官,有名义,有舆论,天生就站在“嫡庶”的理字上。
这股风可以借,让他们自己去吹,吹得越响,对她越有利,她半点都不用沾手。
曹氏旁支宗亲,有身份,有宗室的名头,却也最敏感。
曹丕盯着呢,不能明着联络,只能远远看着,等哪天有用得着的地方,再递台阶。
这些人,这些事,全都是从最底层的仆妇、杂役、老卒嘴里唠出来的。
没有书信,没有密约,甚至连“甄夫人”三个字都没怎么提。
就算曹丕的眼线听见了,也只当是民间牢骚、下人闲话,绝不会联想到她这个远在邺城的嫡夫人头上。
陛下啊陛下,你防了所有人,却偏偏漏了最不起眼的一张嘴。
你布了满朝的耳目,却没想到,最真实的话,都从最底层的人嘴里说出来。
“做得好。”甄云潋把金锁重新分成两半,一半自己收进袖管深处,一半递给傅妈妈,
“下次去,还照这个规矩。不用急,也不用多,每次带回来两三句真话就行。”
“这......些事,你知我知,连王氏都不用让她知道。”她抬眼看向傅妈妈,语气平静却重,“就当是......听了几句闲话,转头就忘了。”
“老奴明白。”傅妈妈收好金锁,悄悄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甄云潋一个人。
她拨了拨炭炉里的银丝炭,火星子窜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她失了势、冷了心,困在深宫里熬日子。
没人知道,她只用了一个陪嫁老妇,半块先帝赐的金锁,就把洛阳朝堂底下的暗流,摸了个七七八八。
甄云潋复盘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其实有些遗憾。
在她看来,曹丕和郭女王都是她的政敌。
对待政敌,自然是应该狂风扫落叶,彻底除根。
对待郭女王是如此,对待曹丕也应该是如此。
如果郭女王仅仅是作为妾室把曹丕勾走,她倒未必会跟她计较。
毕竟,男人要变心,错的最多的绝对不是外面的女人。
如果郭女王不伸手拿她的东西,甄云潋最多就是冷眼旁观,各过各的。
当然,错的最多的还是曹丕,如果不是他权衡朝堂,想抬举郭女王来制衡河北元从与中原礼法两派,郭女王根本不会有今日之势。
可是,她不能动曹丕。
动曹丕,就是动魏国的根基,就是与整个朝堂为敌。
以及,曹叡是她最看好的储君,也是她唯一的儿子。
为了曹叡,她也不能对曹丕下手。
这让甄云潋感到非常憋屈。
她只能迁怒郭女王。
主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主母的权柄给你,你身为侍妾,怎么不知道劝谏?
甄云潋冷漠地想,既然你安享了不该得的尊荣,那便替主君担了这份罪愆罢。
曹丕好歹和我还有曹叡这个共同的底线,你一个无子的妾室,怎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踩到我头上来?
甄云潋端起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浅浅啜了一口,任那苦涩在舌尖化开。
可惜了,等曹叡心智再成熟一些,她再带多他几年,临死前,把曹丕先送下去吧。
但是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让曹叡察觉到,曹丕是被她干掉的,她还要让曹叡晨昏定省,看着他父皇是在养病,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邺城宫的月度密报夹在一堆冀州田租公文里送进崇政殿时,曹丕正就着半夜的夜宵批奏疏。
扫到“夫人遣陪嫁老妪赴洛采买药材,顺道探望平原侯乳母,问及公子起居”那行字,他筷子夹的炙肉都没抖一下。
曹丕第一反应是心安。
在他的认知里,甄宓经和离一事、甄氏全族辞官避祸后,早已心灰意冷,如今深居养病、惦记幼子,是最顺理成章的状态。
老宫女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服役二十余年,无家族牵连、无朝堂关系,说白了就是个仆妇,采买、打听儿子近况,都是主母的分内事,半分威胁都没有。
他甚至会生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释然:她终于安分了,不再提和离,不再逼他做选择,就这样守着邺城、守着儿女,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曹丕的监视逻辑从来都是“抓核心、盯高层”——重点盯着甄宓有没有和外臣通信、有没有和曹植联络、有没有找卞太后撑腰。
至于老宫女、乳母这种底层人物,在他看来连“棋子”都算不上,根本没有监视价值。
得知乳母只是照常理照顾曹叡,曹丕没往深处想。
曹叡年纪尚幼,在他眼里只是个需要教养的嫡长子,是储君苗子,不是政治工具。
甄宓挂念儿子,托乳母照看,是慈母天性,他也根本不会把“嫡母-储君乳母-宫外势力” 串联成一条线。
曹丕甚至觉得甄宓识大体——没有借着儿子的名义提要求、搬救兵,只是默默挂念,符合她一贯的端方品性。
曹丕随手在奏报上画个圈,批示“知道了”,既不追问细节,也不加强监视,维持原有邺宫监控规格不变。
他私下嘱咐曹叡的太傅:“好生教导平原侯读书习武,宫中事不必让他多知。”
只当是正常的储君教养,完全没意识到乳母这条线的存在。
曹丕偶尔向邺城派使者赏赐药材、补品,名义上是体恤她养病,实则是变相试探——看她是否谢恩、是否有额外诉求。
得到的回复永远是甄宓卧床谢恩、无额外奏请,更让他笃定她已彻底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