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离开后,地上的碎瓷还没人敢收。
甄云潋看了一眼,叫人撤去茶案,又让傅妈妈把嫁妆账册搬来。
“今日便收拾,三日后搬去城外别庄。”
傅妈妈翻开账册,问得仔细,“宫里的器物如何处置?”
“宫里的留在宫里。我只带当年的陪嫁,田契、铺契也照旧封箱,叫他们逐件登记。”
曹丕既肯放她出去,她便走得干净些。
多拿一件宫中器物,日后都可能被说成挟财出宫。
她不缺这点东西,也不肯留下把柄。
傅妈妈应下,又问:“洛阳那边,可要递一封谢恩折子?”
“不递。”甄云潋面无表情拨了拨算盘珠子。
“他说是最后的让步,我也已经谢过恩。再递奏请,倒像我还舍不得与他断干净。”
这话若传到曹丕耳中,正合她意。
她要让他认定,自己搬出邺宫,只为守着嫁妆过日子。
至于朝堂、后位与宗亲,她一样都不再争。
三日后,车马从邺宫侧门出去。
别庄离城门十余里,院墙用青砖砌成,墙头不高。
正院窗下摆了几张长案,账册按田庄、商铺、货栈分开放好。
炉中煎着药,纸墨气淡了些。
门外车辙分作三路,一路去北边田庄,一路通官道,还有一路绕过河渠,接着商队常走的小道。
甄云潋进庄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关了正院的门,吩咐下去:“从今日起,三份名单都烧了。”
傅妈妈吃了一惊,“烧了?”
“人名已经记过,留着纸做什么?”甄云潋取出三张小笺,分别写下三个时辰。
“往后不收整封回报,也不许他们带名册进庄。你只见三个人,每人只见一次。”
三名中间人原本就在她的陪嫁产业里做事。
一个管北地马料,一个替书坊收纸,一个在宗亲府中送炭。
三人各走一条路,平日并无来往。
傅妈妈拿起第一张小笺,“管马料的,只接任福那边?”
“是。他只需知道边军何时换防,哪一道军令能让任福回京。旁的话,一句不许问。”
“书坊的人呢?”
“只管裴谦。文章抄到哪里,哪家愿意收,哪处驿馆查得松,由他递话。”
傅妈妈又拿起最后一张,“送炭的只去曹洪府?”
“曹洪贪财,府上炭火不断,人多眼杂,正好藏话。”甄云潋将笺纸一角凑近炉火,看它卷成焦灰,“告诉曹洪,闭门等着。宗亲若问,还是那句话,待嫡母诏令。”
傅妈妈将三张小笺分开放入袖袋,“若其中一人被拿住呢?”
“他只能供出自己这一线。”
三套联络暗记也各不相同。
任福那边认马料袋口的绳结,裴谦那边认书页折角,曹洪府中则看炭筐底下刻着几道横纹。
暗记只管确认来人,不传完整命令。
传话的人若被查,最多查到一家马行、一间书坊或一处炭场。
这些产业分属不同管事,账面也互不牵连。
傅妈妈明白过来,“这样一来,他们连夫人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必知道。”甄云潋合上账册。
“任福觉得自己在保旧部,裴谦觉得自己在守礼,曹洪觉得自己在护曹氏宗亲。知道得多了,反而会生出旁的心思。”
人各有算盘,才肯走得稳。
真叫三方坐在一处,先争的多半是谁听谁的。分开办事,倒能各守住自己的那点忠心。
半月后,中山送来家书。
信上问她旧疾是否好转,又报了田庄今年的粟米收成。族中几位长辈还添了一句,劝她少劳神,多用药。
甄云潋看完,只回了两匹布、几匣药材。
回信里写的也都是家常事。
“告诉中山,今年不必派人来邺城。”
甄氏族人无人入朝,也无人往洛阳递信。
地方官奉命查过甄氏田籍,只查到租粮、桑田和几宗族产。
来往名册里多是佃户、塾师与商户,挑不出朝局上的牵连。
真正递话的人,出自甄云潋的陪嫁产业,与中山宗族隔着几层账房。
曹丕提防甄氏,却只能查见一户闭门读书、照常收租的旧族。
洛阳送来的邺城月报,也比往日薄了许多。
曹丕返京后余怒未消,先将月报压了两日,第三日才拆开。
纸上只记了几件事。
甄夫人移居别庄,清点嫁妆,核算冬粮。旧疾未愈,闭门用药。未见外客,也未递送奏请。
曹丕看完,又翻到背面,“就这些?”
内侍躬身道:“邺城来报,夫人近来只召见田庄管事。送去中山的也是布帛药材,并无书信异常。”
“她可曾问起洛阳?”
“未曾。”
曹丕把月报放回案上。
她应下移居别庄时,答得那样痛快,原来真是厌了宫里的拘束,只想守着私产清净度日。
这正是他允许的结果。
只要她不再闹着和离,不碰朝局,也不借商路传那些有损皇家颜面的流言,他可以不管她住在哪里。
“邺城照常月报,不必加派人手。”
内侍领命退下。
曹丕没有再拿起那张纸。
几日后,三份案卷同时送进崇政殿。
御史台查的是太学与世族,卷中记着抄本经手之人,也列了几家私藏《正宫闱疏》的府邸。
禁军查的是任福旧部,口供里全是军功、饷银与调防。几名校尉抱怨朝廷薄待旧人,却无人提及宗亲。
宗正查的是曹洪与诸王。
这份卷宗最厚,供词也最乱。
有人替曹植抱不平,有人不满削减护卫,还有人只承认去曹洪府中饮过酒。
中书令站在案前,等曹丕示下。
“陛下,三案都牵涉旧臣。是否将名册合在一处,再核验一遍?”
曹丕先翻开御史台案卷,“太学案里,可有武将?”
“并无。”
“任福旧部可曾与裴谦往来?”
“查无往来。”
“曹洪府中的门客,可有人经手那篇疏文?”曹丕抬眼,等中书令答话。
中书令停了停,“现有口供里,没有。”
三处人各有所求。
世族借礼法夺回选官之权,旧部借军功保住兵权,宗亲则要封地与旧日体面。
朝局初定,他们趁机伸手,并不稀奇。
若把三案合查,御史台的人去碰军中,禁军又去审宗亲,只会先惊动那些尚未露面的人。
曹丕将案卷分开,“各案所用的递信渠道,可有交叉?”
“御史台查到的是书坊与太学抄手。禁军查到两家马行。宗正那边,多是府中家书和采买仆妇。”
“三路互不相识,”曹丕将案卷推拢,“传朕的意思,各查各的,不必混在一起。”
中书令低声道:“臣只怕其中有人彼此呼应。”
“若真有呼应,名册上总会撞见同一个人。”
曹丕指了指三份口供,“如今人名、书信、来路全不相同。强行并案,只会叫三个衙署互相推诿。”
“武将不满、世族上书、宗亲串联”是三件独立的事,没人能同时摆平武将、世族、宗亲三方的利益,没人有这么大的格局和手腕。
他完全没察觉到三家串联,不是他不敏锐,是他的政治经验里,这三家本就是互相制衡、互有矛盾的:
河北集团:他知道河北士族对重洛轻邺有不满,但觉得是小情绪。他一直刻意压制河北势力,认为他们一盘散沙,没有领头人,掀不起风浪。
礼制派世族:陈群这帮人天天把 “嫡庶”“礼制” 挂在嘴边,上书言事是常态。他觉得是书生之见,沽名钓誉,没有实际权力,构不成威胁。
曹氏宗亲:这是他防得最严的。称帝后削藩、夺兵、禁参政,曹彰被遣返封地,曹休被明升暗降,他觉得宗亲手里没兵权,翻不了天。
他甚至有点庆幸:三方不满的对象不一样,彼此也没勾结,正好互相制衡,他坐收渔利。
他更不会怀疑甄宓——一个连宫门都少出、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