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福殿的廊下总泛着潮霉的药香。
曹丕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素色锦被,看着像久病静养的帝王,只有袖中攥紧的指节,泄露出几分底下的翻涌。
殿外的雨声里,心腹暗卫贴着窗根,压着嗓子禀报:“陛下,中山甄氏族长甄逸到了,在皇后偏厅求见,像是......来劝皇后的。”
曹丕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暗卫便屏息,把偏厅的对话一字一句学了过来。
先是甄逸的声音,老迈里裹着痛心疾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你这混世魔王,怎么闯的祸越来越大!我早劝他放你走啊!”
曹丕指尖在被沿上悄悄一紧,瓷碗的边缘硌得指节泛白。
听到“混世魔王”四个字,曹丕眉峰极快地蹙了一下,心底第一反应是荒谬的错愕。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人评价甄宓,说她温婉、说她端方、说她狐媚失德,却从来没人把她和“混世魔王”这个词绑在一起。
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认知里,她是连高声说话都失了体面的世家女子,是永远站在他身后、逆来顺受的正妻。
当初甄逸颤巍巍跪在他面前,求“放甄宓走、对外称病逝”的时候,他只当是甄家一唱一和的逼宫——以退为进,拿“放她走”逼他立正宫、给外戚权柄。
所以他冷着脸驳回了,还顺势敲打了甄氏全族,逼得一族人辞官归乡,躲回中山避祸。
直到此刻听见这句“我早劝他放你走”,才钝钝地反应过来:那时候老头是真的怕,是真的想息事宁人。是他自己的多疑,把唯一一条能破局的路,亲手堵死了。
但这点懊恼只冒了个尖,就被帝王的骄傲碾得粉碎。
匹夫之见。他冷笑着在心里补了一句。
放她走?放她走了难道就没有今天?
她的心性从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从前只是藏着罢了。
“痴儿啊,强扭的瓜不甜,你放手吧!”甄逸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是要拖着所有人一起死啊!”
“强扭的瓜不甜”五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烧得疼。
从前是他站在高处,觉得她是被强留的那个,是他握着主动权,想放就放、想留就留。现在风水轮流转,他成了被攥在手里的“瓜”,成了被强扭的那个。
巨大的错位感裹着奇耻大辱,顺着血管往心口撞——他是大魏开国皇帝,九五之尊,居然沦落到被自己的正妻软禁,被外人评一句“强扭的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拖着所有人一起死”反倒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甄逸是反对的。
说明中山甄氏从头到尾没参与政变,甚至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她连自己的族人都抛开了,连全族的死活都不顾,那她的底气到底从哪来?
是那三方势力?还是她真的疯了?
疯了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藏了十几年、突然发难的疯子。
偏厅里忽然响起一声笑。
是甄宓的声音,带着点疯狂的亮,像淬了冰的珠子,滚在地上:“我早说了,我给过他最后一次机会!唯一一次离开我的机会!”
“瓜甜不甜,反正在我手里了!”
殿里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映得曹丕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把火苗冻灭。
滔天的怒意裹着被愚弄的屈辱,翻上来又压下去。
邺城那夜,她含泪站在他身后,说“子桓,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曹丕指节攥得“咔”地一声轻响,指腹瞬间没了血色。
他终于懂了。
当初她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说“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以为那是妻子被冷落到极致的赌气,是给他一个挽留她的台阶。
他甚至觉得她幼稚,觉得她在用离开要挟帝王的恩宠。
原来根本不是。
那是她给他的、唯一的生路——放她走,两人两清,她回中山无极做她的世族嫡女,他做他的太平帝王,彼此体面,互不伤害。
是他自己不要这个机会,是他端着帝王的骄傲,不肯低头,不肯放行,还觉得是她不懂事。
所以她就亲自动手了。
不是赌气,是通知。
是给他最后的仁慈,他不接,她就掀了整个棋盘。
巨大的挫败感铺天盖地压下来。
他这辈子算无遗策,赢了曹植,赢了汉室,赢了所有政治对手,却连对方递过来的“机会”是什么意思,都没看懂。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谋略、识人之明,在她眼里,大概都幼稚得可笑。
他不识抬举,她就亲手把他的天下、他的权力、他的尊严,全都攥进自己手里。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对待?
“瓜甜不甜,反正在我手里了”——这句话更是精准戳中了他刻进骨里的控制欲。
他一生都在掌控。
掌控兵权,掌控人心,掌控后宫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以为甄宓永远只能在他掌心里的那一个,永远逃不掉,也无力反抗。
结果她反手就把他关进了这嘉福殿,把他当成了掌心里的玩物。
荒谬。
他想过无数种死法,想过无数种失权的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栽在自己的结发妻子手里。
从前那些关于她和曹植的流言,现在想来简直可笑——她哪里会看得上曹植的风花雪月?
她要的,从来都是更狠、更烈的东西。
好,很好。
藏了这么多年,演了这么多年贤妻良母,倒是他看走了眼。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自嘲的冷。
紧接着,甄宓的声音冷了下来。
依旧是温婉的调子,却字字锋利如刀:“胆小如鼠的老匹夫,滚回你的中山无极去!你再敢碰我的事,明年的族长你别做了!”
曹丕眉峰极快地动了一下,心里的盘算瞬间转了数个回合。
甄家的态度彻底明了。
她和自己的族人彻底撕破了脸,甚至以族长之位相要挟。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甄家确实不是她的同党,甚至是她的绊脚石。
他之前对甄氏全族的提防、打压,其实都错了方向;
第二,她根本不在乎外戚助力,不需要靠家族撑腰。
她的权力根基是那三方互相制衡的势力,是她自己搭起来的权力网。没有家族牵绊,她就没有软肋,做起事来更无顾忌——这才是最危险的。
紧接着他立刻意识到:她敢说“换族长”这种话,不是口出狂言,是有恃无恐。
她现在是临朝皇后,手握朝廷实权,要拿捏一个地方世族的族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甄家看似辞官避祸、远离朝堂,实则早就被她用皇权死死拿捏住了。
一丝极淡的嘲讽掠过心底。
百年经学望族,满口仁义道德,最后被一个女流之辈治得服服帖帖,族长连半句反驳都不敢有。
他倒要看看,甄家那群自命清高的老东西,能忍到什么时候。
但更多的是凝重。
连自己族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推开,说明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这个皇帝还有名声、还有社稷、还有儿子要顾及,她却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这种人,最难对付。
暗卫又低声禀报了几句皇后临朝的处置:裁了郭氏提拔的三个寒门将领,恢复了任福的屯骑校尉兵权;
太学重开《礼记》讲席,几位被贬的世族官复原职;
又下旨诸王可以留京奉祀,曹洪恢复了部分封地。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当初她许给三方的好处。
曹丕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烛油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点红印,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