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潋笑了,“好得很。”
那执事神情不变,“仙尊若觉得不妥,大可去请法司的批文。”
他话说得客气,眼皮却低着,一副按章办事铁面无私的模样,把那张空纸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仙尊,半柱香内若是没签成,下官也只能依新规延长您的扣押时限了。”
云潋盯着那张纸,忽然不气了。
她往后靠了靠,真的笑出声。
执事好心地提醒她:“笑也算时间。”
云潋止了笑,抿唇,抬眼看他:“笔。”
执事愣了一瞬,忙把笔恭恭敬敬递到她手边。
云潋拈起笔,笔尖在纸上悬着,却不落下,忽地抬眼:“你叫什么名字。”
执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下官......牛必达。”
“牛必达,好名字。”云潋点点头,落笔,却不是签字,在纸角写了“牛必达”三字,“卷宗拿来。”
执事脸色一变:“仙尊,这不合规程——”
云潋已伸手抽过他肘下那摞卷宗,随手一翻:“问询记录呢?”
云潋翻了翻,只见那摞卷宗里只夹着几页盖了印的空白问询格纸。
她将格子纸抽出来,对着牛必达晃了晃:“这上头一个字都没有,牛执事。”
她冷笑,“朕没有签过字的文书,就是茅房里的草纸!你有能耐,就凭这几张空白格子纸,把朕扣到半年后?”
牛必达额上沁出薄汗,仍强撑着:“仙尊,空白格纸也是按规程领的,问询记录待仙尊签了字便可补录——”
云潋把笔往那空白格纸上一按,面无表情,“朕问一句,你答一句,这才叫补录。”
牛必达喉头动了动,视线在她笔尖与自己的脸之间来回打转,终于挤出一句:“仙尊......请问。”
云潋这才满意地笑了,她知道。
她从天帝这个宝座上退下来,难免会有不少新飞升或某个大仙门塞进来的愣头青,连天庭的规矩还没摸透就敢拿着鸡毛当令箭。
想到这里,云潋又有些烦躁,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失了天帝这个位置,否则一个执事哪敢这样跟她说话。
她压下那点烦躁,笔尖点了点纸面:“谁让你来扣朕的?”
牛必达眼神闪了闪:“是......按规程,凡有证据被实名举报者,当由当值执事依例扣押。”
云潋笔尖一顿,没抬头:“朕犯了什么事?”
牛必达咽了口唾沫:“下官不知,举报的折子封了印,只注明‘证据确凿,依律扣押’。”
这时,从殿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神官,手里托着一封封了火漆的折子,脚步不快不慢。
牛必达回头见了,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神官却不理他,径直走到云潋案前,将折子往桌上一搁,“这是笔,这是纸,写吧。”云潋没看那折子,只打量这位绯袍神官:“你又是哪一路的?”
“下官巡察司,崔钰。”他语气平平,“举报折子归我司封存,仙尊要问,问我就好。”
云潋皱眉,“写什么?”
崔钰面无表情,“你觉得什么该写就写什么。”
云潋盯着他看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让朕跟你交代,朕用什么神器,修为什么品级,能力有多高?”
她放下笔,“崔司判,你要真拿这些当证据?”
崔钰冷下脸,“交待你自己的问题,别扯其他的。
什么时候交待到我们这次了解到的线索才算结束。”
云潋也生气了,难道让她交代她从帝俊手上得到了先天灵宝天衍镜?
她要是交代了,今天让她交代她得到了什么天材地宝,明天就会要求她交代自己的修为是怎么修的,后天连朕针法几重都要一字不落地填进这破格子里。
她将笔彻底搁回纸面,反而坐直了身子,“崔司判,朕在位时,你巡察司的折子递上来,朕批过多少?”
她声音不高,“你现在可威风啊,让你上级过来”
崔钰眼皮都没抬:“牛执事,记下来,云潋仙尊对抗组织审查,对天庭不忠诚不老实。”
牛必达提笔要写,笔尖悬了半天,迟迟落不下去,到底还是偷眼去看云潋。
云潋却没再拦,她只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朝牛必达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分明是:写。
“危害特别巨大,影响极其恶劣。”
牛必达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却终究还是把这句话写全了。
崔钰这才正眼看向云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在重新掂量一件事的分量。
“云潋仙尊,”他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敲了敲折子,“您最好老实交代,您是怎么做到,被混沌裂隙吞入,又安然无恙出来的?裂隙深处到底有什么?
你是不是跟那深渊里的东西达成了什么交易?”
云潋嘴角微动,没答。
崔钰往前探了半寸:“裂隙吞人,从来是有去无回。您出来了,要么是裂隙认了主,要么是您替裂隙办了事。”
云潋忽然笑了,“崔司判,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修复神魂的效率高了一点,违法了吗?”
崔钰却不像被激怒,只把那折子往回一抽,转手递给牛必达:“把‘效率异常’四个字添上,单独列一条。”
牛必达提笔,犹豫着没落下去,抬眼看看崔钰,又看看云潋,到底还是添上了。
崔钰这才把折子合上,往桌案上一放。
“违法不违法的你去天庭法司法庭上说,我们监察科查的是纪律!”
“纪律”两个字落下来,厅里静了一息。
云潋冷下脸,“我的神魂修复,是参加了一场考核赌局,赢回来的。”
她顿了顿,把“赌局”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崔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赌局?什么赌局?跟谁赌?赌赢了什么,又赌输了什么?”
崔钰语速不快,“这些,可都算交代范围。”
云潋迎着他的目光,“跟谁赌,输了什么,是我私事。你巡察司管的是天庭纪律,还要管朕如何娱乐?”
崔钰嘴角一压,露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天庭公务员的私下活动若涉及裂隙交易,便不算私事。”
他手掌按在折子上,“更何况,按照《天条》第三款,凡涉险归来者,须原原本本陈明经过,一句不实,以欺瞒论处。”
云潋闻言,目光微凝,却并未急着反驳。
帝俊是妖庭天帝,她是人族天庭已退休的天帝,两人纵使有私交,涉及天衍镜这种能与天道扯上因果的至宝,多说一句都可能被拿去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