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废,圈禁宗人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朝堂这潭深水,激起千层浪,而后便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曾经显赫的东宫一系树倒猢狲散,或下狱问罪,或夹起尾巴韬光养晦。朝臣们惊魂未定,纷纷重新审视站队,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如今风头最盛、权势熏天的安王赵珩。
赵珩志得意满,享受着这胜利者的荣光。他出入宫闱愈发频繁,代替皇帝处理政务的次数越来越多,门下投靠的官员络绎不绝,王府门前车马喧嚣,胜似昔日东宫。他似乎已然将自己视为了未来的储君,言行举止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储君的威仪与……浮躁。
谢婉儿的听雪轩,更是成了安王府内最炙手可热之地。她腹中的胎儿被视作“祥瑞”,赵珩几乎夜夜留宿,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她利用这份恩宠,不动声色地将王府内宅的权力彻底抓在手中。正妃慕容氏彻底被架空,称病不出。柳侧妃依旧沉默,仿佛认命。谢婉儿甚至开始以侧妃之名,代替安王府出席一些不甚重要的宗亲宴请,风头无两。
她心中那取代谢云舒、乃至登上后位的野心空前膨胀,日夜琢磨着如何进一步巩固地位,并为将来铲除谢云舒做准备。她授意孙荣,加大力度收买东宫旧人,打探一切可能对安王不利、或能用于打击政敌的消息。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与喧嚣之下,冷眼旁观者,却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谢云舒通过周娘子和孙梅的渠道,冷眼看着安王府的烈火烹油。她看到赵珩因一时得势而显露的骄横,看到他急于安插亲信、吃相难看地吞并太子遗留的政治遗产,看到他因谢婉儿的“枕边风”而做出的一些短视决策……她将这些一一记录,仔细梳理,安王那看似庞大的势力版图,在其眼中渐渐显露出更多的脉络与弱点。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谢云舒在密室中,对着霜降缓缓道,“他如今,离疯狂不远了。”
而更深处的阴影中,景王赵衍的行动更为隐秘且有效。太子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如同一块肥美的鲜肉,引得各方势力觊觎。赵珩吃下了最大的一块,但一些关键却不起眼的位置,以及部分被打压、心怀怨愤的东宫旧臣,却如同溪流汇海般,悄然被赵衍吸纳或联络。
他利用长公主超然的地位和昔日的人情,暗中安抚那些因太子倒台而惶惶不安的清流官员;又通过北疆军中的人脉,将几位被安王排挤、却颇有能力的将领调任至京畿附近的要害岗位。这一切都做得无声无息,仿佛只是朝堂动荡后的自然调整,丝毫未引起正忙于庆功和揽权的赵珩的注意。
他甚至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将一份关于指水河案中几个被安王刻意灭口或边缘化的关键证人的下落,送到了宗正寺那位老亲王手中。老亲王心领神会,并未声张,只是将这些证人和证据悄然保护起来,以待来时。
这一日,赵珩在府中大宴群臣,庆祝自己“拨乱反正”,立下大功。席间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赵珩多饮了几杯,志得意满之下,竟当着众人的面,朗声笑道:“储位空悬,国本动摇,实非江山之福。本王身为皇子,深受皇恩,自当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尽力!”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静,随即响起更加热烈的附和之声,但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这话,已是毫不掩饰地对储位的觊觎了!
消息很快传到宫中。皇帝正在批阅奏折,闻听内侍小心翼翼的回禀,手中的朱笔顿在了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晚年最忌惮的便是皇子结党营私、逼迫储位!赵珩近日的所作所为,他已有所耳闻,如今竟敢公然说出此等话!
“放肆!”皇帝猛地将朱笔掷于案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对这个儿子刚生出的一点好感,瞬间被猜忌和愤怒所取代。
几乎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也通过特殊渠道,悄无声息地呈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皇帝展开一看,脸色更是难看——信中所列,竟是安王赵珩在扳倒太子过程中,一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阴私手段,包括如何利用流言、如何构陷证人、如何威逼利诱朝臣……虽无绝对铁证,但条理清晰,细节吻合,由不得人不信!
皇帝看着那密信,又想起赵珩方才的“狂言”,心中一片冰凉。这个儿子,心术不正,手段狠辣,权势欲极强!若立他为储,将来必是兄弟相残、朝局动荡之局!
他沉默良久,对身边心腹大太监缓缓道:“传旨,安王近日操劳政务,甚是辛苦,特许其在府中休养半月,不必日日入宫奏对了。”
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悄无声息地浇在了正热火朝天的安王府头上。
赵珩接到旨意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休养?不必入宫?这分明是剥夺了他参与核心政务的权力!是父皇对他的警告和疏远!
“为什么?!本王做错了什么?!”他挥退传旨太监,在书房内暴怒咆哮,完全想不通为何形势急转直下。
谢婉儿也挺着肚子赶来,听闻消息,心中亦是惊疑不定,连忙温言劝慰:“王爷息怒,许是陛下真的体恤您辛苦呢?您近日确是劳累了…”
“你懂什么!”赵珩烦躁地打断她,“这是父皇在警告我!警告我不要太嚣张!定是有人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他眼中闪过狠毒之色,“是那些太子余孽?还是…老七?!”他猛地想到那个一直沉寂的景王。
谢婉儿心中一跳,忙道:“王爷莫急,妾身让孙荣他们加紧打探,定要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然而,没等谢婉儿查出究竟,又一记闷棍悄然袭来。
几日后,一向与安王府有些生意往来、实则为赵珩洗钱的重要商号“隆昌号”,突然被户部以“账目不清、涉嫌偷漏国税”为由查封盘账!虽然掌柜的早已得到风声处理了最要命的账本,但这一查封,不仅断了赵珩一条财路,更让他心惊肉跳——户部为何突然针对隆昌号?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
紧接着,几位原本已暗中投靠赵珩、在指水河案中出力不少的御史,接连因一些陈年旧事或被政敌弹劾,或被皇帝申饬,一时间人人自危,再不敢如之前那般为赵珩摇旗呐喊。
一连串的打击,虽不致命,却让赵珩如芒在背,刚刚攀上巅峰的权势仿佛瞬间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再也无法肆意扩张。他变得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背后捅刀子的叛徒,对府中下人乃至一些门客都动辄打骂,脾气愈发暴戾。
谢婉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深知赵珩若失势,她所有荣华富贵都将化为泡影。她更加卖力地利用身孕固宠,同时催促孙荣不惜一切代价打探消息,寻找反击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清晰地映在另一双冷静的眼眸中。
谢云舒站在舒云阁的窗边,听着霜降禀报安王府近来的窘境和赵珩的焦躁,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轻声道,“王爷,这‘黄雀’的滋味,如何?”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那高高在上的安王殿下,恐怕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从云端跌落。而那只在暗中挥动翅膀,悄然改变风向的“黄雀”,此刻,正与她隔着遥远的距离,却有着无比的默契。
她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沉香木珠。风暴,并未停息,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流。而她和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