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内,灯火彻夜通明,人影惶惶。谢婉儿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撕心裂肺,比之上次小产更为骇人。早产加之她情绪剧烈波动、身体底子受损,这次生产可谓九死一生。
稳婆和太医进进出出,面色凝重,盆里的热水端进去,换出来的是触目惊心的血水。赵珩被拦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烦躁地来回踱步。他虽厌烦谢婉儿近日的善妒失态,但她腹中毕竟是他如今最期待的子嗣,若再出意外…
柳如烟也闻讯赶来了,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自责,柔柔弱弱地站在一旁,低声道:“都怪妾身…若不是妾身近日引得王爷开心,忽略了妹妹,妹妹也不会郁结于心,动了胎气…”她这话看似请罪,实则句句戳在赵珩对谢婉儿不满的点上。
赵珩果然脸色更沉,哼了一声:“与你何干?是她自己心胸狭窄,不知保养!”
就在这时,内室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婴儿啼哭!虽然细弱,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的声音传出,“恭喜王爷!是位小世子!”
赵珩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世子!是男孩!他真的有儿子了!
他大喜过望,也顾不得什么产房忌讳,就要往里冲。
“王爷且慢!”太医却一脸凝重地拦住了他,“婉侧妃娘娘血崩未止,情况仍极凶险!且小世子不足月出生,太过孱弱,需立刻施救,万万惊扰不得!”
赵珩这才冷静几分,隔着门帘急声问:“婉儿如何?孩子如何?”
里面传来稳婆颤抖的声音:“娘娘…娘娘还在救治…小世子…小世子实在太小太弱了…”
很快,一个裹在锦缎中的襁褓被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赵珩迫不及待地接过,只见那婴儿瘦小得可怜,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泛着不健康的红皱,呼吸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比猫崽还要脆弱。
赵珩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狂喜被巨大的担忧所取代:“太医!无论如何,给本王救活他!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尽管说!”
太医连忙应下,将孩子抱去紧急救治。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内室谢婉儿的血才勉强止住,人却已是奄奄一息,昏死过去。
这一夜,安王府在巨大的惊喜与担忧中度过。
尽管太医竭尽全力,那早产的小世子依旧几次险些夭折,好在王府药材充足,硬是用人参吊命、各种珍稀药物温养,才勉强保住了这条小命,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孩子先天不足,未来怕是离不开汤药,能否养大成人还是未知数。
赵珩初得儿子的兴奋冷却后,看着那孱弱得如同易碎瓷器般的婴儿,心中不免蒙上一层阴影。但他终究有了嫡子(在他心中,谢婉儿所出已与嫡子无异),这于他争夺大位至关重要。他下令重赏听雪轩上下,严令太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世子,同时将更多的心思投注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谢婉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昏迷了两日才悠悠转醒。得知自己拼死生下了儿子,且被赵珩如此重视,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虚弱的、却无比得意的笑容。
儿子!她终于生下了儿子!还是世子!
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仿佛都值得了。她立刻挣扎着要看孩子,看到那瘦弱的孩子时,她先是心疼,随即便被巨大的野心淹没。这是她的护身符,是她未来的依靠!
“我的儿…娘一定会让你成为最尊贵的人…”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凭借着这个儿子,谢婉儿在安王府的地位变得无可动摇。赵珩虽因柳如烟的新鲜感依旧会去她院里,但对谢婉儿和世子更是关怀备至,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听雪轩,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请旨晋升谢婉儿为正妃。
柳如烟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笑。一个病秧子世子,一个元气大伤的娘,能得意多久?她依旧不紧不慢地用着“醉芙蓉”,巩固着赵珩的宠爱,同时更加留意那个神秘人的消息。那人自上次献计后,再未出现,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谢云舒在谢府得知谢婉儿竟早产生下一子,并被封为世子时,只是沉默了片刻。
“不足月的孩子,又是那般折腾才生下来,就算活下来,根基也毁了。”她语气平静,眼中却无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算计,“也好。就让她抱着这个‘宝贝’,爬得再高些。”
她想起自己那对同样孱弱却正在慢慢好转的弟妹,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家人再受到任何伤害。
她转身走入密室,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城势力关系图。她在安王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又在那个新添的“世子”名旁,打上了一个问号。
“霜降,”她低声吩咐,“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接触安王府世子身边伺候的人,尤其是太医。我要知道那孩子的真实情况。”
“是。”
“还有,”谢云舒顿了顿,目光幽深,“查一查,柳侧妃最近用的香,是哪里来的。”
风暴并未因新生命的降临而平息,反而在暗处酝酿得更加汹涌。麟儿的降世,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激起了更激烈的反应。
安王得子,权势更盛,但也意味着,他成为了更多人眼中更显眼的靶子。
而那个从出生就置身于漩涡中心的孩子,他的命运,早已不由自己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