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庵的静修并未持续太久。一则来自宫廷的请柬,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久不问世事、深居简出的国安长公主,要在府中举办赏菊宴,特邀京中各位闺秀、命妇前往,帖子上赫然写着谢云舒的名字。
法雪飞国安长公主身份尊贵。她虽不涉朝政,但也因其父救驾,扶持今上的因素,为人有刚正不阿,又是女子不涉及前朝之事,当今圣上对她并无防备,反而更甚近亲,使其影响力颇大,尤其与景王赵衍生母情同姐妹,对赵衍多有照拂。她的宴请,无人敢怠慢。
谢云舒接到帖子,心知她如今“声名”特殊,既是安王弃妃、安王妃嫉恨的嫡姐,又似乎与景王有了若有似无的牵扯。长公主此时相邀,用意深远。
她禀明父亲,谢尚书沉吟片刻,道:“长公主殿下为人清正,但眼光毒辣。她此番相邀,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机遇。舒儿,你如今处境微妙,言行需格外谨慎,但也不必过于畏缩。我谢家,尚未到任人拿捏的地步。”他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利。官海沉浮数十载,他自有其生存之道与底线。
谢云舒心中稍安,点头应下。
赏菊宴那日,长公主府邸菊香四溢,贵女云集,珠光宝气。谢婉儿作为新晋安王妃,自是众人巴结的焦点,她享受着这份荣耀,目光却不时嫉恨地扫向低调入席的谢云舒。
谢云舒今日只着一身素雅湖蓝衣裙,略施粉黛,却因其清冷气质和过往种种,反而更引人注目,不少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地落在她身上。
宴至中途,长公主法雪飞——身着绛紫宫装、仪态万千、目光沉静却隐含威仪的中年美妇,终于驾临。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谢云舒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对她充满了心疼,却让谢云舒感到一股暖意。
“今日请大家来,一是赏菊,二是闲话家常。”长公主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如今秋高气爽,正是好时节,莫要被些无谓的风雨扰了兴致。”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看似融洽。
忽然,一位与慕容家沾亲的贵妇,笑着看向谢婉儿:“安王妃真是好福气,如今王爷圣眷正浓,王妃又掌理王府,可谓内外兼修。只是……”她话锋一转,似无意道,“听闻王妃的姐姐谢大小姐近日在慈云庵静修?可是身子不适?唉,也是,经历那般变故,难免心气不顺,是该静静心。”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暗指谢云舒因被弃而心理失衡,躲出家门。
谢婉儿立刻接话,假意叹息:“劳夫人挂心。姐姐她……性子是倔了些,许是还需时日想开吧。”她一副为姐忧心的模样。
席间顿时响起些许窃窃私语。
谢云舒端坐不动,正要开口,却听上首的长公主淡淡一笑,先开了口:“静修祈福是孝心,是功德。本宫年轻时,也常去佛寺清修几日,涤荡心尘。谢大小姐有此心性,倒是难得。”
长公主一句话,瞬间将“心气不顺”扭转为“孝心功德”,轻重立判。那贵妇和谢婉儿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谢云舒适时起身,向长公主盈盈一拜:“长公主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惟愿家人平安顺遂而已。”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深邃:“平安顺遂是福。起来吧。”她转而谈起别的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宴席继续,暗流却未停止。谢云舒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关注着她,包括长公主那双看似平静却洞察一切的眼睛。
散席时,长公主唯独留下了谢云舒。
僻静的花厅内,只剩下她二人。
“谢云舒,”长公主褪去了宴席上目光的锐利如刀,眼神附上了些许温和,“你可知,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安王府,景王府,甚至宫里。”
谢云舒垂首:“臣女知道。”
“衍儿那孩子,性子冷,心思重,但他从未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长公主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他为你,动用了本宫埋在他处的暗线,保你平安离京。今日,也是他求本宫,务必让你来此宴,露个面,免得有人真以为你失势可欺。”
谢云舒心中巨震!竟是赵衍!他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还惊动了长公主?
“本宫不管你与衍儿之间如何,也不管你与安王府有多少恩怨。”长公主语气转冷,“但你若因此将衍儿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本宫绝不答应。他走的这条路,本就荆棘遍布,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尤其是因为一个女人。”
谢云舒抬头,目光清亮而坚定:“长公主殿下,臣女与景王殿下并无私情,只有互利之约。臣女只想护家人周全,复仇雪恨。至于殿下所虑,臣女可以在此立誓,绝不主动将景王殿下置于险地,若真有那一日,臣女会自断牵连,绝不拖累。”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澄清了关系,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决心。
长公主审视她良久,目光中的锐利渐渐缓和,化作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最好如此。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去吧。”
谢云舒行礼告退,背后已是一层细汗。与长公主的这番交锋,比应对谢婉儿凶险十倍。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正是赵衍。
“姑母觉得如何?”赵衍问道,目光却望着谢云舒离去的方向。
长公主叹了口气:“是个聪明有傲骨的,眼神清正,不像那等祸水。但是衍儿,她的麻烦太大,仇家是当今最炙手可热的皇子。你确定要蹚这浑水?”
赵衍沉默片刻,道:“她是我想要的。她的麻烦,也是我的麻烦。安王,本就迟早要对上。”
长公主看着他眼中罕见的坚定,最终摇了摇头:“罢了,你既已决定,姑母便帮你这一次。但你自己需有分寸,莫要忘了大业。”
“衍儿明白。”
……
谢云舒回到谢府,心中波澜未平。长公主的警告,赵衍暗中的相助,都让她意识到,自己已更深地卷入漩涡。
同时,谢尚书也将她唤至书房,屏退左右,神色凝重:“舒儿,为父近日暗中查探,发现安王拉拢兵部侍郎,手段并不光彩,似有挪用军饷、构陷忠良之嫌。这是些初步证据。”他递过几张纸,上面记录着一些模糊但指向清晰的线索。
谢云舒一惊:“父亲,您……”
谢尚书眼中闪过一抹老辣:“为父在朝多年,并非毫无根基。安王逼人太甚,我谢家也不能坐以待毙。这些你或许有用,但千万谨慎,一击必中方可出手,否则必遭反噬。”
父亲并非懦弱,只是在隐忍和等待时机!谢云舒接过那薄薄的几张纸,却觉得重逾千斤。这是父亲对她的信任,也是谢家反击的开始。
她将长公主宴上的事(省略赵衍部分)及父亲的发现,通过秘密渠道传给了赵衍。
夜色中,景王府书房。赵衍看着谢云舒传来的信息和她父亲提供的线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赵珩,你的手伸得太长了,也是时候该砍一砍了。”
他提笔,写下回信:“证据收悉,静待时机。风波将至,护好自身与家人。衍。”
新的联盟在危机中更加稳固,复仇的刀刃正在暗中磨砺。而安王府内,谢婉儿与柳如烟的暗斗,也因谢云舒的重新“露面”和长公主的隐约态度,变得更加微妙和激烈。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