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五十里,白石镇。夜深人静,唯有镇东头那间破旧的铁匠铺还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铺内,一个身材魁梧、面色沧桑的中年汉子,正对着炉火出神,他一只手臂有些不自然的弯曲,那是旧年留下的伤。他便是当年漕运案中“已故”的押运官,李魁。这些年来,他隐姓埋名,靠着打铁的手艺苟活,内心的恐惧和愧疚却从未消散。
忽然,他耳根一动,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不同于夜风声的响动。常年的警惕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猛地吹熄油灯,抄起手边一把沉重的铁钳,屏息缩到阴影里。
几乎就在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破窗而入,刀光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寒芒,直扑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噗嗤!”利刃砍空,嵌入木桌。
“人呢?”一个阴沉的声音低喝道。
李魁心脏狂跳,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一天终于来了。他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猛地从阴影中窜出,铁钳狠狠砸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砸得闷哼一声。但其他人反应极快,刀光立刻交织成网,向他罩来。李魁虽有些功夫底子,但毕竟残废多年,又寡不敌众,瞬间便险象环生,臂上、背上已被划开几道口子。
就在他绝望之际,另一批黑影如同从天而降,迅猛地从门外杀入,刀法凌厉,招式狠辣,瞬间就与先前的黑衣杀手缠斗在一起!
“李魁!我们是来救你的!跟我们走!”一个清冷的女声在混乱中响起,虽然刻意压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急切。
李魁一怔,只见一个披着斗篷、身形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竟也握着一柄短刃,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来者正是谢云舒和她带来的谢府好手,以及及时赶到的景王府暗影卫!
两批黑衣人在狭小的铁匠铺内激烈厮杀,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尸体倒地声不绝于耳。安王派来的死士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强劲的拦截,尤其是暗影卫的身手远超寻常护卫。
谢云舒在两名谢府好手的护卫下,试图靠近李魁。一名安王死士见状,猛地摆脱对手,刀尖直刺谢云舒心口!
电光火石间,一道墨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铛”地一声脆响,那死士的刀被直接震飞,人也如断线风筝般撞在墙上,吐血倒地。
赵衍!他竟然亲自来了!他手持长剑,护在谢云舒身前,目光冷冽如冰,扫视着战场:“一个不留!”
有景王亲自加入战团,暗影卫士气大振,攻势更加凶猛。安王死士很快落入下风,死伤殆尽。
战斗很快结束,铁匠铺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暗影卫迅速清理现场。
赵衍这才转身,看向谢云舒,眉头微蹙:“你不该来此,太危险。”
“我必须来。”谢云舒平复着剧烈的心跳,看向缩在角落、惊疑不定的李魁,“李押运,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安王要杀你灭口,只有我们能救你。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关于漕运案的一切都说出来!”
李魁看着眼前这对气质非凡的男女,又看看地上那些要杀他的黑衣人的尸体,终于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下:“我说!我全都说!当年那批粮根本没有沉船!是安王……是当时还是皇子的安王指使人暗中调包,运往了别处,伪造成沉船事故,目的是为了填补他私下募养私军的亏空!我侥幸落水未死,却不敢声张,只能躲起来……”
他断断续续,说出了更多细节,包括经手人、粮食最终去向的模糊线索,甚至提及当时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关注此事,可能与朝中某位地位极高的大臣有关。
谢云舒与赵衍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此事牵扯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将他带走,严密保护起来!”赵衍立即下令。
然而,就在暗影卫准备带走李魁之时,镇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火把的光亮,隐约还有官差的呼喝!
“京兆尹的衙役?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谢云舒一惊。
赵衍脸色一沉:“不好!中计了!赵珩恐怕料到我们会来,故意派死士打头阵,若死士失败,便引来官差,到时候人赃并获,我们私自动刑、窝藏钦犯,便是大罪!”
好毒辣的连环计!
“从后山走!”谢云舒果断道,她来时已观察过地形。
众人立刻带着李魁,迅速撤离铁匠铺,潜入屋后的山林。官差们扑了个空,只看到满屋狼藉和尸体,自然又是一场大惊骇。
山林中,一行人艰难穿行。赵衍始终护在谢云舒身侧,为她挡开横生的枝桠。在一次下陡坡时,谢云舒脚下不慎一滑,眼看就要摔倒,赵衍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带入怀中。
两人身体瞬间贴近,都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黑暗中,呼吸可闻。谢云舒脸颊一热,慌忙站稳:“多谢殿下。”
赵衍的手顿了顿才松开,声音有些低哑:“……小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与默契在逃亡的紧张氛围中悄然弥漫。
终于,暂时甩掉了可能的追兵,在一处隐蔽的山坳稍作休息。
李魁惊魂未定,却更加确信只有眼前之人能保他性命,更加详细地吐露了自己所知。他甚至还提供了一条极重要的线索——当年调包粮食时,他隐约听到经办人提及一个地名和一個代号:“幽州……‘影先生’。”
幽州?那是边境重镇!而“影先生”?听起来像是个代号。
赵衍面色凝重:“幽州……驻守幽州的将领,是父皇颇为倚重的老将忠勇侯,但他年事已高,近年军务多由其副将打理。而那位副将……似乎与慕容家往来甚密。”慕容家,正是废妃慕容氏的母家!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一个更庞大的网络。
谢云舒心潮澎湃,她知道,他们终于摸到了安王真正命门的边缘!
“必须尽快将李魁安全送回京城,他的证词至关重要。”谢云舒道。
赵衍点头:“我已安排好了接应地点。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扶她。谢云微顿了一下,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两人携手,带领着众人,继续隐入深深的夜色之中。
经此一夜,他们之间,似乎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