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局势因安王先发制人的请罪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平静之下却是愈发紧绷的暗流。皇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方式,实则偏袒安王,这让赵衍和谢云舒的行动不得不更加隐秘和谨慎。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久未举办大型宴会的法雪飞国安长公主,再次向京中众多权贵发出了赏花宴的请柬,地点就在她城外的别院“渌水苑”。此番宴会规模似乎比上次更大,邀请的人员也更杂,不仅有皇室宗亲、高门命妇,甚至还有一些颇得圣心的新晋官员家眷。
谢云舒自然在受邀之列。她心知这绝非简单的赏花,长公主此举必有深意。
安王赵珩对此颇为警惕,但长公主地位超然,他无法阻拦,只得叮嘱谢婉儿(虽仍被软禁,但此类场合必须出席以维持王妃体面)多加留意,尤其要盯紧谢云舒与长公主乃至其他可能倾向景王之人的互动。
谢婉儿憋闷已久,得以出门,又得了赵珩的“重任”,顿觉自己仍是王爷倚重之人,心思又活络起来,盘算着定要在宴会上让谢云舒好看。
渌水苑内,百花争妍,衣香鬓影。长公主法雪飞国一身雍容华贵的宫装,坐在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朝拜问安,目光平和却自有威仪,掠过谢云舒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谢云舒恭敬回礼,心中安定几分。
宴会伊始,无非是赏花、品茗、听曲,一派歌舞升平。谢婉儿刻意打扮得艳丽夺目,周旋于命妇之间,享受着众人的奉承,目光却不时嫉恨地瞟向安静坐在角落、只与相熟几家小姐低声交谈的谢云舒。
然而,她很快发现,不少地位尊崇的宗室老夫人、甚至一些以清流自居的官员夫人,对谢云舒的态度竟颇为和善,甚至主动与她交谈。显然,上次长公主的维护以及“景王有意”的传闻,无形中抬高了谢云舒的身份,让人不敢再轻易小觑。
谢婉儿心中妒火更盛。
宴至中途,长公主似有些倦怠,移驾至水榭稍歇,却独独点了谢云舒陪同。众人目光各异,谢婉儿更是几乎捏碎了手中的绢帕。
水榭临水,清风徐来,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长公主挥退左右,看着谢云舒,开门见山:“近日风波,本宫都知道了。皇帝偏心,安王势大,你们处境艰难。”
谢云舒垂眸:“劳殿下挂心。”
“本宫今日设宴,一是让你们露个面,表明你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二是……”长公主压低了声音,“给你们指条路,或许能解你们眼下困局。”
谢云舒心中一凛:“请殿下明示。”
长公主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湖水,声音低沉:“幽州。”
谢云舒猛地抬头!
长公主缓缓道:“忠勇侯年迈,其副将周显近年来颇得陛下信任,掌着实权。此人……出身寒微,却攀升极快,背后若无人扶持,本宫是不信的。而且,本宫偶然得知,周显的一位心腹参将,数月前曾秘密入京,与慕容家的人有过接触。”
慕容家!又是慕容家!
“殿下可知他们接触所为何事?”谢云舒急切地问。
长公主摇摇头:“具体内容难以探查。但巧合的是,不久后,京中几大粮商的一批粮食,便以‘旧粮换新’的名义运往了幽州方向。时间、路线,都颇为蹊跷。”
粮草!这与漕运案丢失的皇粮,与李魁的供词,隐隐对上了!
长公主看向她,目光深邃:“幽州乃北方门户,军务繁重,粮草调动本是常事,若无真凭实据,无人敢质疑。但若是……”她顿了顿,“若是能找到那批粮食并非用于军需,而是流入私囊,甚至……养了不该养的兵的证据,那便是惊天大案!”
谢云舒心跳加速。长公主提供的线索,与李魁所言、“影先生”的代号,完美地契合起来!幽州,就是突破口!
“然幽州路远,守备森严,周显在军中经营多年,铁板一块,如何查起?”谢云舒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长公主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渌”字:“本宫年轻时,曾于幽州驻跸数年,旧部还是有些的。持此令牌,去幽州城‘渌水茶庄’,寻一个叫严掌柜的人,他或可助你们一二。但切记,此事千难万险,务必周密计划,一击必中,否则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谢云舒郑重接过令牌,只觉得重逾千斤:“殿下大恩,云舒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长公主摆摆手,神色略显复杂,“本宫也是为了衍儿,为了江山社稷,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些人胡作非为。”
水榭外传来脚步声,谈话戛然而止。谢云舒将令牌迅速收好。
一名侍女来报:“殿下,安王妃似与永嘉伯夫人起了些口角,您看……”
长公主眉头微蹙,恢复了一派雍容:“真是扫兴。本宫去看看。”她起身,又对谢云舒低语一句:“万事小心。”
谢云舒目送长公主离去,心中波澜起伏。长公主这条线,来得太及时了!这不仅仅是线索,更是强大的助力!
她整理好情绪,走出水榭。只见不远处,谢婉儿正与一位老夫人争执,似乎是因席位排序之类的小事,谢婉儿言语尖刻,毫不相让,引得众人侧目。
谢云舒心中冷笑,谢婉儿也就这点眼界和手段了,只顾着眼前争风吃醋,却不知真正的风暴已在远方酝酿。
她悄然退回人群,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将幽州的线索告知赵衍,并策划下一步行动。
赏花宴结束后,谢婉儿因与人争执失了体面,回府后不免又遭赵珩一顿训斥,越发憋闷。而谢云舒则迫不及待地通过秘密渠道约见赵衍。
当赵衍得知长公主提供的幽州线索和令牌时,亦是精神大振!
“渌水茶庄,严掌柜……姑母竟在幽州还埋有这等暗线!”赵衍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此一来,我们便不再是毫无头绪了!幽州,必须去一趟!”
“我去。”谢云舒忽然道。
赵衍断然拒绝:“不可!幽州路途遥远,况乃边关重镇,危险重重!此事交给暗影卫去办即可!”
“殿下,暗影卫虽好,但查探粮草流向、寻找证据,并非单纯武力所能及。我通晓账目,心思细密,且身为女子,反而更容易避开某些耳目。何况,有长公主的令牌和关系,安全应有一定保障。”谢云舒据理力争,目光坚定,“此事关乎成败,我必须亲自去。”
赵衍看着她倔强而自信的脸庞,深知她能力出众,且此言非虚。但他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担忧与不舍却汹涌澎湃。他从未如此害怕一个人涉险。
沉默良久,他终是艰难开口:“……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随时保持联系。我会派最得力的暗影卫精锐一路保护你。”
“好。”谢云舒点头。
计划就此定下。一场指向帝国北疆的暗查,即将启程。而京中,安王赵珩虽暂时占了上风,却绝不会想到,他自以为铁板一块的幽州,即将迎来一位足以掀翻一切的复仇女神。
新的风暴,已在地平线上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