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山脚。
陈放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李秀兰在副驾驶睡着了，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轻轻关上门。
阿九从后面的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把铁锹。他身后两个人架着赵铁军，另一个人拖着蒋坤。蒋坤的石膏碎了一半，断臂垂着，被拖过碎石路，疼得脸发白，嘴被胶带封着，发不出声，只有鼻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铁军没被封嘴，右腿拖着走不了，被两个人架着，左腿在地上划出一道沟。他抬起头看陈放，脸上的疤在车灯里泛着光。
“你真要杀我？”
陈放没回答，转身往山上走。山上没有路，碎石和枯草绊脚。阿九跟在后面，铁锹扛在肩上，锹头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走到半山腰，陈放停下，看了一眼周围。地方够偏，四周全是荒草和石头，最近的人家在三公里外。
“就这。”
阿九点头，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开始挖。土很硬，铁锹下去只挖起一小块，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一锹接一锹。
赵铁军被按着跪在地上，右腿使不上劲，整个人歪着。他盯着那个越挖越深的坑，瞳孔缩紧，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陈放，你放我一马。我赵铁军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陈放站在坑边，背对着他，没动。
“我有钱。我在东北藏了三百万，全给你。”
陈放转过身，盯着赵铁军，瞳孔里的金色光晕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你动我妈的时候，想没想过钱能买命？”
赵铁军嘴张开，又闭上。
坑挖到齐腰深，阿九跳上来，把铁锹插在土堆上，喘着粗气。
陈放走到赵铁军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还有什么遗言？”
赵铁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下去，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血。
“我错了。我不该动你妈。你留我一条命，我离开本市，这辈子不回来。”
“你上回离开本市的时候，也是这么跟龙天罡保证的。”
赵铁军身体僵住。
阿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蹲在赵铁军面前，一字一句念：“赵铁军，男，三十八岁。十五岁参与斗殴致人重伤，判三年。二十七岁故意伤害致人残疾，判四年。后来被龙天罡逐出东北三省。”
阿九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念完，他把纸叠起来，塞回兜里，站起来，低头看着赵铁军：“你这条命，早就该还了。”
赵铁军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里，血把土浸湿了一小片。他没再说话，身体在抖，但不是怕，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陈放站起来，转身看阿九：“你来。”
阿九从腰后拔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走到赵铁军身后，左手按住赵铁军的肩膀，右手刀横在赵铁军脖子前面。
“闭眼。”
赵铁军闭上眼睛。
一刀。血喷出来，溅在碎石上，黑色的。赵铁军身体往前栽，头朝下摔进坑里，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阿九蹲在坑边，盯着赵铁军的脸看了几秒，伸手探了探颈动脉，站起来，拿起铁锹，开始填土。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盖住赵铁军的脸，盖住他的身体，盖住那摊血。
蒋坤整个人瘫在地上，胶带封着嘴，发不出声，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他拼命往后缩，后背蹭着碎石，磨破了衣服，磨破了皮，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陈放走到蒋坤面前，低头看着他。蒋坤仰起头，眼睛里的恐惧浓得像要溢出来，嘴里的呜呜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
阿九把铁锹插在土堆上，走过来，蹲下来，撕掉蒋坤嘴上的胶带。
蒋坤大口喘气，喘了十几秒，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别杀我，别杀我，我爸有钱，我爸有好多钱，全都给你——”
“你爸的钱是你爸的。”陈放声音很平，“你动我妈，你得还。”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人——”蒋坤开始扇自己耳光，一下接一下，啪啪啪，脸上全是血和泪，“你留我一条命，我当你的狗，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陈放蹲下来，盯着蒋坤的眼睛。
“你刚才在烂尾楼说，让我妈跪着给我磕头。你还说，让你的人侮辱我妈，完事了不留活口。”
蒋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些话，你说没说？”
蒋坤点头。
陈放站起来，转过身。
阿九拔出匕首，走到蒋坤身后。
蒋坤喊：“不，不要——你们不能杀我——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龙天罡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杀人是犯法的——”
阿九左手按住他的头，刀横在他脖子前面。
“还跟我讲法？你逼死人的时候，讲没讲法？”
蒋坤闭上眼睛。
刀划过。
蒋坤倒下去，砸在碎石上。血从脖子下面流出来。
阿九把蒋坤拖到坑边，推进去。他拿起铁锹，开始填土。一锹，两锹，三锹。最后一锹土拍实，阿九把铁锹插在土堆上，退后一步。
不过他们都没有发现，蒋坤身体动了一下！
“陈医生，好了。”
陈放盯着土堆看了很久。
陈放转身，往山下走。
“陈医生。”阿九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
“您没事吧？”
“没事。”
陈放继续走。
走到山脚，车还停在那。李秀兰在副驾驶睡着了。
陈放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
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的土路。车开得很慢。李秀兰在睡梦中动了一下。
陈放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住李秀兰的手。
“妈，没事了。”
李秀兰没醒，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他的手。
车开出山路，上了主路。路灯从车窗外掠过。
手机震了。秦若曦发来微信：“你在哪？”
陈放没回。
又震了。苏婉清发来微信：“听说你妈出事了？人呢？”
陈放打了两个字：“没事。”
苏婉清秒回：“你骗人。”
陈放没再回，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开进翠屏小区，停在六号楼下。陈放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盯着前面的老槐树。树枝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来回扫。
李秀兰醒了，睁开眼，看着他。
“儿子，到家了？”
“嗯。”
“妈做了一个梦。”李秀兰说，“梦见你小时候，妈带你去公园。你在前面跑，妈在后面追。你跑得很快，妈追不上。”
陈放攥紧方向盘。
“妈追了你二十三年。”李秀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总算追上了。”
陈放喉咙发紧，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