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入口的灯光突然亮了几度。周知非整了整领带，快步往门口走。孙宇和赵磊跟在后面，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惶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献媚。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酒店门口，没有车牌。车身很长，漆面黑得发亮，映出路灯的影子。车门没开，发动机还在响。
周知非站在门口，弯着腰，手放在身前，像酒店门童。孙宇和赵磊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瞳孔是灰色的。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木头的，顶端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他下车后站在车门旁边，弯着腰，手伸向车内。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车里伸出来，搭在老人手背上。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涂着深红色。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
五十多岁，头发盘在脑后，戴着钻石发卡，很大，在灯光下闪。脸上化着浓妆，粉底很厚，嘴唇涂着大红色口红，眉毛画得很细，往上挑。穿着一件红色旗袍，绣着金色的凤凰。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颗粒很大，每一颗都一样大。手腕上戴着一个翡翠镯子，绿得发亮。
周知非弯着腰往前走了一步。“您好，欢迎光临天一阁。请问您是——”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手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扔在地上。“帮我把车停好。”
周知非脸涨红，盯着地上那张钞票。他身后传来孙宇和赵磊的憋笑声。他咬着牙，弯腰捡起钞票，攥在手心里。“夫人，我不是门童。我是周知非，周家的人。”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周家？没听过。”
周知非攥着钞票的手指节发白。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转过身。她没看周知非，盯着站在后面的孙宇。
孙宇被她的目光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孙宇面前，上下打量，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你叫什么？”
“孙宇。”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孙宇的脸，指甲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白印。孙宇整个人僵住，不敢动。
“长得不错。几岁了？”
“二……二十六。”
女人笑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笑声，很沉，像男人。她伸手挽住孙宇的胳膊。“来，陪姐姐进去。”
孙宇脸白了，想抽回手，抽不动。女人的手像一把钳子，箍在他胳膊上。周知非站在原地，盯着女人和孙宇的背影，攥着那张一百块的钞票，攥成了一团。
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这谁啊？”
周知非咬着牙。“韩家的人。韩天宇的姑姑，韩明珠。嫁到京城的，夫家姓什么来着……”
赵磊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她怎么坐韩天策的车来的？”
周知非看了他一眼。“你管她怎么来的。来了就是客。”
他松开手，那张一百块的钞票掉在地上，被风吹到角落里。
酒店大厅里，韩明珠挽着孙宇的胳膊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那个穿黑色长衫的老人跟在她身后，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
大厅里的人看见韩明珠，表情变了。有人站起来，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韩大姐，您来了？”
“韩大姐，好久不见。”
韩明珠没理他们，挽着孙宇往里走。孙宇被她拖着，整个人像木偶，脸白着，嘴唇发紫，不敢说话。韩明珠走到一张圆桌旁停下，松开孙宇的胳膊，坐下来。那个穿黑色长衫的老人站在她身后，拐杖立在身前，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
孙宇站在原地，胳膊上被女人挽过的地方红了一圈。他看了周知非一眼，周知非装作没看见。
韩明珠从手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补了一下口红，把镜子放回包里。抬起头，看着大厅里的人，目光扫了一圈，停在陈放身上。陈放正和唐万山说话，没看她。
韩明珠盯着陈放的背影看了两秒。“那小子谁？”
身后穿黑色长衫的老人弯下腰，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韩明珠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萧家的后人？有意思。”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大厅角落里，陈放坐在唐万山旁边。秦若曦坐在他另一边，白裙在灯光下泛着光。唐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盯着舞台侧面那扇深棕色的门。
“韩天策来了。韩明珠也来了。韩家今晚倾巢而出。”
陈放盯着那扇门。“韩天策是什么人？”
唐万山转过头看着他。“陈玄策的关门弟子。天赋极高，二十三岁就上了龙榜。虽然排在末尾，但龙榜末尾也是龙榜。整个东北三省，上龙榜的不到五个。”
秦若曦压低声音。“韩天策今晚来，不光是为了他哥的求婚。”
唐万山点头。“他是来盯着龙天罡的。韩家想吞掉龙天罡的地盘，必须先除掉龙天罡。但龙天罡不是那么好除的。韩天策来，是镇场子的。”
陈放攥紧酒杯。
唐万山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别怕。韩天策虽然厉害，但他不敢在我面前动手。我这张老脸，在东北还能值几分钱。”
陈放盯着唐万山的眼睛。“唐爷，您今天来，不光是为了给我撑场子吧？”
唐万山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来还债。你救了我孙子的命，我欠你的。今晚过后，债还清了。”放下茶杯，“以后你的事，我不掺和。”
陈放点头。“谢谢唐爷。”
唐万山站起来。“我走了。年纪大了，坐不住。”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天一阁的贵宾卡。以后你来吃饭，记我账上。”
陈放拿起卡。“唐爷，这——”
“收着。”唐万山转身走了。两个保镖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了。
秦若曦盯着那张卡。“唐万山的贵宾卡，整个东北不到十个人有。”
陈放把卡揣进兜里。手机震了。苏婉清发来微信：“你到了吗？”
陈放：“到了。”
苏婉清：“我也到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陈放抬起头扫了一圈大厅。没看见苏婉清。“你在哪？”
苏婉清发来一张照片，是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从下往上拍的。“大堂。刚进门。”
陈放打了几个字：“我在里面。最里面那张圆桌。”
苏婉清：“等我。”
停车场，一辆无牌迈巴赫刚刚驶入。
秦若曦站在顶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着一半，只露出一只眼睛。她盯着那辆车，右手从白大褂兜里抽出来，指缝间夹着一根银针，针身在灯光下反着寒光。她的手指很稳，银针对着那辆车。
车停了，发动机熄火。车门没开。
秦若曦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袖口。
楼下，周知非刚从洗手间出来，掏出手机擦掉脸上的水。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韩天策”。
周知非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按下接听。“韩少。”
电话那头传来韩天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陈放进来了？”
“进来了。唐万山带进来的。”
韩天策沉默了两秒。“唐万山走了？”
“刚走。”
“他走之前，跟陈放说了什么？”
周知非想了想。“没听清。离得远。”
韩天策又沉默了。“陈放旁边还有谁？”
“秦若曦。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韩天策挂了。
周知非盯着手机屏幕，攥着手机的手指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