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非还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团湿透的手帕,手在抖。陈放没看他,转身走到走廊中间站定。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不大,每个人耳朵里都在嗡嗡响。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门被推开,涌进来十几个保安,黑色制服,橡胶棍。领头的那个是之前在天一阁门口拦他的,手里拎着甩棍,甩棍已经甩开了,金属杆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见陈放,停下脚步。
“陈放,你打了韩家的人,跟我们走一趟。”
陈放盯着他。“你们是医院的保安,还是韩家的?”
领头的一愣。“我们是医院的。但你打了人,我们有权管。”
陈放往前走了一步。十几个保安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橡胶棍举在身前,没人敢先动手。领头的手里的甩棍在抖,他咬着牙,举起甩棍朝陈放肩膀砸下来。陈放抬手抓住甩棍,往怀里一带,领头整个人扑过来,陈放一拳砸在他胃上。他身体弯成虾米,嘴里喷出一口酸水,跪在地上,甩棍脱手。陈放把甩棍扔在地上,当啷一声。
剩下的保安站在原地,没人敢动。
陈放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想拦我?”没人说话,没人动。“拦不住。”保安们让开一条路,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放转身走回周知非面前。周知非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手帕掉在地上,湿了一小片。他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你别过来——”
陈放低头盯着他。“你刚才吐的那口痰,是我妈卖了两个月菜换来的。”周知非嘴张开没发出声。“我妈凌晨三点起床,去菜市场批发蔬菜。冬天手冻裂,夏天中暑。一天赚一百块。两个月赚六千。这件白大褂三千块,她攒了两个月。你一口痰吐在上面。”
周知非眼泪往下掉。“我赔——我赔你钱——”
“你赔不起。”
陈放弯腰,伸手抓住周知非的头发,往上提。周知非疼得叫出声,整个人被从地上拽起来,踮着脚尖,头往后仰。陈放另一只手扯下他脖子上的领结,深蓝色,真丝的,摸上去很滑。
“你不是要擦吗?用你自己的东西擦。”
他把领结塞进周知非手里。周知非攥着领结,手在抖,不敢动。陈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上那滩痰迹,干了,暗黄色,在白色布料上刺眼。周知非蹲下来,用领结擦白大褂上的痰迹。真丝面料很滑,擦了一下,没擦掉。又擦了一下,痰迹抹开了一片,比之前更大。他把领结翻过来用干净那面再擦,还是擦不掉。领结上沾满了口水和灰尘,又湿又脏,痰迹没擦掉,反而在白大褂上糊了一层。
陈放低头看着那滩污渍,又看周知非。“擦不掉。”
周知非跪在地上,攥着脏兮兮的领结,嘴张开没发出声。
陈放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酒瓶,没开过的,瓶身上贴着洋酒标签,很重。周知非盯着那个酒瓶,瞳孔缩紧。“不——不要——”
陈放一酒瓶砸在他头上。玻璃碎了,酒液混着血从周知非头顶往下淌。他整个人往前栽,趴在地上,头破血流,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陈放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周知非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三米,撞上走廊的墙壁,停住。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没人说话,没人动。
秦若曦站在陈放身后,手从白大褂兜里抽出来,指缝间夹着一根银针。她没有出手,把银针收回去。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一点。
远处,走廊尽头,韩天佑站在电梯口,黑色西装,没打领带。他盯着陈放看了三秒,转身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陈放转过身,看着走廊里那些保安。保安们站在原地,没人敢动。陈放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走到走廊拐角,停下,没回头。
“今晚的事,是我干的。谁想报仇,来找我。”
他拐过弯,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若曦跟在后面,苏婉清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跟上去。三个人走到电梯口,陈放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苏婉清靠在电梯壁上,盯着陈放的后背。“你刚才打周知非那几下,会打死他的。”
陈放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死不了。我用了七分力。他的颅骨没裂,脾脏没破,肋骨断了两根。养三个月就好了。”
苏婉清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三个人走出去。大厅里人很少,挂号窗口关了。陈放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三个八。阿九站在车旁边,拉开车门。
“陈医生,龙爷让我送您回去。”
陈放坐进车里。秦若曦坐进副驾驶,苏婉清坐进后座。车开出去,拐上主路。陈放盯着窗外,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跑。
秦若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你刚才打周知非的时候,为什么说那件白大褂是你妈买的?”
“因为那是我妈买的。”
秦若曦沉默了几秒。“你妈在菜市场卖菜,一个月赚三千。她给你买一万五的西装,三千的白大褂。她赚的钱,全花在你身上了。”
陈放没说话。
苏婉清从后座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妈的事,我爸会帮忙。韩家不敢动她。”
陈放攥紧她的手。“谢谢。”
车停在翠屏小区门口。陈放推开车门,下车。秦若曦摇下车窗。“明天早上你休息。下午再来上班。”
陈放点头。车开走了。
他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摸黑上楼。走到四楼,掏钥匙开门。屋里灯亮着,李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看见陈放,站起来。
“儿子,你吃饭了吗?”
“吃了。”
李秀兰盯着他白大褂上的血和痰渍。“衣服脱了,妈给你洗。”
陈放脱掉白大褂,递给她。李秀兰接过衣服,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她搓了好几下才把痰渍搓掉。血渍洗不掉,泡在凉水里,水变成了淡红色。
陈放站在卫生间门口,盯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围着围裙,头发花白,手上的老茧在灯光下反着光。
“妈,那块地的事,您别担心。我会处理。”
李秀兰头都没回。“妈不担心。妈担心的是你。”关掉水龙头,把白大褂拧干,挂在晾衣架上。“你眼睛里还有红光。你没好。”
陈放走到她身后。“快了。”
李秀兰转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小时候摔倒了,哭。妈给你贴个创可贴,你就不哭了。你现在不哭了。但你心里比小时候还疼。”
陈放握住她的手。“妈,我没事。”
李秀兰点头,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排骨炖好了,香味飘出来。
“妈给你盛一碗。”
陈放坐到餐桌前,李秀兰端着排骨汤从厨房走出来,把碗放在他面前。汤很烫,排骨炖得烂。
李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汤。“儿子,那块地,妈不要了。你拿去跟韩家谈条件。”
陈放放下汤碗。“妈,那块地是您买的。您不签字,谁也拿不走。”
李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妈买那块地的时候,你还小。妈想着,等你长大了,把那块地卖了,给你娶媳妇。现在你长大了,那块地值钱了。但妈不想要了。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陈放攥紧汤碗,碗很烫,他没松手。
“妈,我答应您。我会平安回来。”
李秀兰站起来,走回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肩膀在抖。没哭出声。
陈放喝完汤,把碗放进水池里。李秀兰接过碗,洗了,放在架子上。
“妈,您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陈放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手机震了,秦若曦发来微信:“周知非送进ICU了。脾脏破裂,做了手术。人没事。”
陈放盯着这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