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银发祭司的话落下,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我低头看着跪在海水中的鲸骑。
  七年前,我被风暴卷走时,年幼的我失去了记忆。
  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也只记得裴渡从礁石上抱起我时,掌心是热的。
  如今深海王城浮出水面,我终于想起了一切。
  我是沉眠百年的王族血脉。
  也是万海最后一位继承者。
  “陛下。”
  银发祭司抬起头。
  “请您回宫。”
  裴渡挡在我面前。
  “她不能走。”
  银发祭司这才看向他。
  “你是谁?”
  裴渡脸色微沉。
  “我是眠眠的灯塔守望者。”
  “七年前是我救了她,也是我养了她七年。”
  银发祭司轻轻笑了一声。
  “养?”
  他的权杖敲过地面。
  破碎的水晶缸忽然浮起无数画面。
  画面中,十八岁的我拖着受伤的鱼尾,在风暴里唱了一夜。
  海浪退去后,裴渡的灯塔安然无恙。
  十九岁那年,我用鳞片替他修补被海兽撞裂的船身。
  二十岁那年,帝国遭遇百年海啸。
  我泡在血水里唱了整整三天。
  直到最后一座灯塔重新亮起。
  贵族们仰头看着那些画面,神色逐渐变了。
  银发祭司冷冷开口:
  “帝国灯塔燃烧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圣火。”
  “是陛下的海魂。”
  “你们脚下的帝都能七年不受风浪侵袭,也不是因为守望者。”
  “是因为她。”
  裴渡怔住了。
  “不可能。”
  “灯塔的圣火由我亲手点燃。”
  “没有她,你再点一次。”
  银发祭司侧身让开。
  主灯台就在裴渡身后。
  裴渡快步上前,重新转动机关。
  一次。
  两次。
  齿轮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灯芯却始终漆黑。
  他终于回头看我。
  “眠眠。”
  “把灯点亮。”
  语气仍旧像过去七年中的每一次。
  笃定我会答应。
  因为我爱他。
  因为我总会心软。
  因为在他眼里,无论受到多少委屈,我都不会真的离开。
  我没有动。
  裴渡朝我走来。
  “别拿整个帝国和我赌气。”
  “先把灯点亮,其他事我们回去再说。”
  他说着,伸手想拉住我。
  指尖却穿过了环绕在我身边的海水。
  一道银光将他重重弹开。
  裴渡撞在长桌上,酒杯碎了一地。
  “裴哥哥!”
  林霜扶着桌子想过去,脚踝上的鳞珠却又裂开一道缝。
  她惨叫着倒在地上。
  裴渡顾不得自己的伤,立刻将她抱住。
  “眠眠,先救霜霜!”
  “她的海魂撑不住了。”
  我望着他。
  到了这一刻,他最先担心的人,依旧不是我。
  银发祭司从水中捞起那份解除契约书。
  两个人的名字已经完全消失。
  “契约已断。”
  “陛下不再是你的人鱼。”
  裴渡的身体僵住。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
  “不可能。”
  “我只是随手签了名字。”
  “我没有同意她离开。”
  “海神契约不在乎你有没有看清。”
  我平静地告诉他。
  “裴渡,是你亲手放我走的。”
  他忽然冲到水阶前。
  “我不认。”
  “眠眠,你回来。”
  “你现在生气,我可以不计较。”
  “只要你回来,今天发生的一切,我都当作没有发生过。”
  我看了他很久。
  随后,海水托着我缓缓越过他的头顶。
  “可我会记得。”
  “七年里的每一次,我都记得。”
  鲸骑同时起身。
  王城上方响起悠长的钟声。
  我沿着海水凝成的阶梯,向深海王城走去。
  身后,裴渡第一次失去了命令我的资格。
  他只能站在熄灭的灯塔里,一遍又一遍叫我的名字。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