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归海祭坛建在王城最深处。
无数蓝色火焰漂浮在水中。
祭坛中央，放着一柄由鲸骨磨成的短刀。
我拿起刀时，身后的海门突然传来巨响。
裴渡闯了进来。
守卫想拦住他。
我抬手，让他们退下。
裴渡全身湿透，肩膀被海压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眠眠，把刀放下。”
“这是我的选择。”
“你只是生我的气。”
“你不是真的不爱我。”
他说得很急。
仿佛只要证明我还爱他，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我问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永远爱你？”
裴渡僵住。
“七年前，所有人都说禁海里的人鱼会吃人。”
“只有你敢跳进海里救我。”
“你把鳞珠给我。”
“也愿意用自己的歌声替我守灯。”
他记得。
原来他全都记得。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学写人类文字。”
裴渡眼眶泛红。
“你写了整整一夜，只为了填第一张上岸申请书。”
“你怕黑，却每次都陪我巡塔。”
“我出海受伤时，你守在床边三天没有合眼。”
“眠眠，我都记得。”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
“既然记得，为什么还要伤害我？”
裴渡张了张嘴。
许久，他才低声道：
“因为我以为你不会走。”
一句话，便是全部答案。
不是他不懂。
只是我的爱太多，多到让他觉得永远用不完。
“第一张上岸证，我确实欠白尾人鱼一条命。”
“第二年，小公主快死了。”
“后来那些人也都有各自的难处。”
裴渡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总觉得，下一年给你也来得及。”
“因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以为你能理解。”
“可你从来没有理解过我。”
我握紧短刀。
“你只是知道，我会原谅。”
裴渡一步步走上祭坛。
他伸手握住刀刃。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落下。
“我错了。”
“眠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可以辞去守望者的职位。”
“也可以永远留在海里。”
“你没有腿，我就不回陆地。”
“七年太久了。”
我轻声说。
“我的心已经等累了。”
裴渡忽然将我抱进怀里。
那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不顾自己是否会被鱼尾上的骨刺划伤。
血在海水中散开。
“那就让它休息。”
“不要挖掉它。”
“眠眠，我求你。”
他的身体在发抖。
以前，我幻想过无数次裴渡后悔的样子。
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疲惫。
我推开他。
刀锋没入心口。
裴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扑过来，却被爆发的海魂震出祭坛。
一颗蓝色的心脏从我的胸口缓缓浮出。
它依旧在跳。
每跳一下，便闪过一段属于我们的记忆。
礁石上的拥抱。
灯塔下的亲吻。
七张没有签发的上岸证。
还有那句说了七次的——
再等一年。
最后一道银线从心脏上断开。
我抬手，将它放入海神火焰。
裴渡跪在祭坛下，眼睁睁看着那颗爱过他的心化成灰烬。
“不要。”
他伸手去抓。
掌心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蓝光。
王冠上的裂痕同时愈合。
海水在我身后凝成巨大的王座。
我低头看向裴渡。
我还记得他。
也记得曾经爱过他。
只是再看见他时，心口已经不会疼了。
裴渡仰头望着我。
终于明白，他真正失去的不是一条人鱼。
而是一个曾经愿意为他献出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