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姐坐在正堂里冷笑时,我就知道她又想抢了。
  她抚着平整的云锦长袖,连眼角都没抬一下:
  “当年我们在娘家同日产女,是我亲手把两个孩子调了包。”
  她端起茶盏,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
  “明珠是我肚里爬出来的侯门千金,你替我养了十四年,是你的造化。
  如今宫里选秀,你必须拿出苏家的名额,替我把明珠送进宫做娘娘。
  至于你亲生的那个,如今还在侯府后院喝苦药呢。
  另一个,你还想不想见?”
  整整十四年,她因生下的女婴病弱,怕动摇在侯府的地位,
  竟狠心将我的骨肉换走。
  如今见我把她女儿娇养成名姝,竟又想逼我替她送进宫搏富贵。
  明明我从没打算让明珠去趟选秀这滩浑水,
  她却妄图踩着我的心血,替她填平侯府的无底洞。
  换作寻常妇人,得知骨肉受苦,此刻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任她拿捏。
  我却只是慢慢松开掐出血印的掌心,抬头冲她笑:
  “当年姐姐出嫁有六抬嫁妆,生生压了我一头。”
  “这回想要我替你送个贵人进宫,得让咱爹先给我补齐八抬嫁妆。”
  “不知咱爹舍不舍得替你出这笔银子?”
  ......
  沈清蓉手里的建盏重重磕在几案上,
  “清芷,你少同我装聋作哑。”
  她挑起细长的眉梢,冷眼扫着我的衣着家什,
  那嫌弃的眼神,活像我这苏府门第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明珠通身都是贵女气度,哪点像你这上不得台面的庶妹?”
  “血脉这种事,生来就定了贵贱。”
  我垂着眼,慢慢将袖口抚平,没应声。
  十四年前在老家,我和她隔着一道板壁同日生女。
  我刚生下孩子便虚脱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怀里的女婴虽然病恹恹的,
  额角却生着一颗同我幼时一模一样的朱砂小痣。
  那时我心疼她体弱,掏空了心思娇养她,
  请最好的女先生教她读书知礼,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我原本打算挑个家世清白的举人女婿,
  保她平平安安过一生。
  苏家那个进宫推举的名额,我压根就没打算用。
  整整十四年。
  直到方才,沈清蓉跨进我的门槛,
  屏退左右,一字一句把实话砸在我脸上。
  当年是生父沈怀山偏心嫡系,怕嫡姐生的女儿体弱被侯府嫌弃,
  才纵着她把两个孩子在偏房掉了个个儿。
  而我身上掉下来的亲生骨肉,被她抱回侯府,
  顶着病秧子的名头,在后院偏房里喝冷药、当下人。
  “你替我养了十四年女儿,是你的福气。”
  沈清蓉端起茶抿了一口,神情轻蔑。
  “如今宫里大选,侯府身上沾着军粮案的脏水,报不上去。”
  “苏家名声清白,你把名额拿出来,替我送明珠进宫做娘娘。”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子。
  “只要明珠封了贵人,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至于你在侯府后院那个干粗活的闺女,我也能赏她一副像样嫁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外的落水声。
  她以为捏住了我的命脉。
  她以为做娘的听说闺女在泥里打滚,
  合该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跪在地上任她拿捏。
  可我掌心掐出的血印子慢慢散了,指尖连抖都没抖一下。
  “姐姐为了侯府的前程,真是把人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我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沈清蓉脸色骤然变了。
  “你少阴阳怪气!”
  “我是不是阴阳怪气,姐姐自己清楚。”
  我整了整衣角,往前走了一步。
  “侯府外头借着八千两高利贷,长房的月例银子断了三个月。”
  “听说上个月,姐姐连自己压箱底的金镯子都当了。”
  “你在夫家但凡挺得直腰杆,何至于跑来逼我替你送个贵人进宫?”
  沈清蓉保养得宜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长长的指甲猛地抠进椅子扶手。
  “沈清芷!你不过是个妾室肚里爬出来的,也敢揭我的短?”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得刺耳。
  “明珠本来就是我的种!当年若不是爹抬举你,凭你能养侯府千金?”
  “如今沈家要你交出名额,你还敢拿乔?”
  “我可没拿乔。”
  我静静立在堂前,不急不躁地看着她。
  “明珠是我一口水一口饭娇养大的,轮不到你空口白牙领走。”
  “当年你出嫁有六抬嫁妆,踩在我头上风光了十四年。”
  “我出嫁时沈家一毛不拔,连口像样的樟木箱子都没给。”
  “如今想让我苏家出名额替你女儿铺青云路,就让爹亲自来谈。”
  我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气急败坏的嘴脸,轻声笑了。
  “让爹给我备足八抬嫁妆,实打实抬进我苏府私库。”
  “少一抬,你们沈家都休想从我门里把人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