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之前所言,那对父母是好人,这一点连杨先生也承认。问题出在,他们之后所生的孩子。“你嫉妒他?”这是我下意识的第一个想法。然而杨先生摇头否定了。“不……那种感情,不是嫉妒。”那是?杨先生咬了咬嘴纯。“……是恐惧。”恐惧?恐惧一个比自己还幼小的孩子?他疯了吗?哦对,我又忘了……我在这里取材的每个患者,都不适用这个问题。总之,杨先生强调了很多遍,是恐惧。而原因则是——“那家伙和我相反,虽然年幼,却是个危险的大人。”杨先生说,“这是彼得告诉我的——而证据就是,我的弟弟自出生以来,从来就未曾看见过他。”“就这样?”我大吃一惊,这未免太草率了吧!“就这样。”杨先生坦然承认。他曾试过向自己的弟弟介绍彼得,但是没有用,他反而觉得自己的哥哥疯了,甚至告诉了父母。当然,身为大人的养父母也是见不到彼得的,但他们仍然亲密地对待自己的养子。所以相当长的时间之内,杨先生都在努力地适应——但同时,他也希望这个家庭能适应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彼得。不过哪怕没有适应,他本来也没什么太多想法的,毕竟他觉得,养父母还是很爱自己对自己很好的,没有把他当疯子。那么如果有一天,这个印象忽然崩塌了呢?事实已经证明了杨先生的反应,那是停留在记忆中的一场喧天烈火。而其原因,则是他最终在无意中发现,自己所受到的善意对待其来自“爱”的部分,居然尚且远远不如来自“恐惧”的部分多。原来自己素来和彼得的交流和玩笑都被一家人悄悄当作谈资和笑料,觉得他是个神神叨叨的疯子。刹那间,他整个人都被无数的仇恨和痛苦所攫珠。就如他对我所言的。——叛徒,永远比敌人更可恶。于是,他以自己的自由和人生为代价,惩罚了背叛他亲情与信任的……曾称之为“家人”的他们。仅此而已。不过那场火焰也永久地改变了杨先生自己,他还记得自己站在烈焰之前怔怔发呆的时候,只有彼得陪在他身边。“既然长大之后就再也无法见到我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那我就不要长大好了。”于是在他剩下的人生中,从未真正地成年。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以生存和成长为目的的,就如同那个他所写的无聊故事。“它当然是无趣的——人生这种东西原本就无趣,就算当年我曾学习过所有相关的知识,但一旦意识到了‘无趣’这件事真正的意义本身,那么‘无趣’就会成为我一切的写照了。与其说没有才能,倒不如说正因为这种独有的才能,才必然会践行一切无趣的法则,苦捱这无趣的人生。但至少我想我还有彼得——直到见到你为止。”杨先生说。“我?”我一愣。他点点头。“是的,你——就在见到你的那一天,彼得仿佛空气一般在我身边静静地消失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去过永无岛。”“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顿了顿,清晰的话语直冲我的鼓膜。“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是来自和我一样的地方的人,你身上也有着‘那个人’的味道。不必否认,那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烙印,无从逃脱。或迟或早……你会想起来的,相信我。”他静静地看着我,重复道:“……相信我。”我连忙闻了闻自己——难道今天的衣缚偷懒没有洗干净?然而一切正常。就和他口中不存在的彼得·潘,不存在的永无岛一样。这扢味道,明明也是不存在的。什么都不存在。但我想这对杨先生而言是无所谓的吧。反正他所身处的就是个不存在的世界,既然自己他离开的意愿,那就只好让他就这么待在那儿了。除了自己以外,无人能够拯救他。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