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深情已迟暮 > 第1章 行李箱和一张旧卡
  姜念蹲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把最后一件大衣叠进行李箱。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某种宣判。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这间住了三年的衣帽间。左边整排是沈砚的定制西装,深灰、藏青、纯黑,按色阶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右边是她零零散散的衣服,挂不满衣架,挤在一起,廉价得像误闯进来的外人。
  从一开始就不般配。
  三年前,她刚大学毕业,父亲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母亲躺在医院等手术费。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中间人找到她:沈家大少爷需要一个“合约女友”,期限三年,定金一百万,期满再付一百万。
  姜念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医院走廊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姜小姐,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出席一些场合,装装样子。沈少爷有自己喜欢的人,家里不同意,他需要一个人挡箭。”
  挡箭牌。
  她答应了。因为她妈的手术不能再等。
  签合同那天,沈砚全程没看她一眼。他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薄唇轻启:“规矩都知道吧?别动真心,别管闲事,随叫随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最烦女人哭哭啼啼。”
  姜念把卡收进包里,平静地点头。
  她以为自己能做到的。不动真心,拿钱办事,三年到期,拍拍屁股走人。多简单。
  可她忘了自己是个多没出息的人。
  第一年,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陪他出席晚宴,挽着他的手臂对所有人微笑,在媒体面前扮演恩爱情侣。沈砚是个完美的演员——镜头对着的时候,他揽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话,温柔得不像话。可镜头一撤,他立刻松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第二年,她开始记得他的习惯。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衬衫袖扣永远用银色的那对;应酬回来会在玄关站三秒钟才换鞋,那三秒钟是他一天中最疲惫的时候。她学会了在他回来前把醒酒汤温好,把拖鞋摆正,把客厅的灯调成暖黄色。
  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但有一次,他喝多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姜念,你怎么不闹?”
  她愣了一下。
  “别的女人都闹,”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要名分,要钱,要爱。你怎么什么都不要?”
  姜念没回答。因为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她也知道自己不配要。
  第三年,她开始害怕看日历。每过一天,距离契约结束就近一天。她应该在日历上画圈庆祝才对,可她只觉得胸口那个洞越来越大,风一吹就疼。
  上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拿到化验单那天,她一个人在医院的卫生间里坐了半个小时。手一直在抖,纸都拿不稳。她想告诉他,她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直接说、委婉说、开玩笑说、哭着说。每一种都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
  然后她推开他家门,看到茶几上摆着一份《婚尚》杂志。封面是沈砚和林家千金林薇儿的合影,标题写着“世纪联姻倒计时”。
  她翻到内页,看到沈砚接受采访时的原话:“我和林小姐很早就认识了,两家是世交,各方面都很合适。”
  很早就认识了。
  那她算什么?合约里的一笔账?
  那天晚上沈砚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还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姜念把醒酒汤端给他,他看都没看,直接上楼洗澡。
  她在厨房站了很久,最后把汤倒掉了。
  第二天,她去医院复查,想最后确认一次胎儿的情况。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沈砚。
  他站在产科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身边站着林薇儿。林薇儿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地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对护士说:“沈太太,麻烦帮我看一下报告。”
  沈太太。
  姜念转身走了。她没坐电梯,从楼梯间一层一层走下去,走到最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那张化验单被她攥成了一团,后来在街角的垃圾桶前,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扔掉。
  她把它带回了家,压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今天,是契约的最后一天。
  姜念把行李箱推到玄关,从包里摸出那张银行卡。三年前沈砚给的那张,一百万定金,她一分都没动。当初她妈做手术的钱,是她跟亲戚借的,后来慢慢还上了。这笔钱她不想花,因为花了就意味着她真的是为了钱。
  她可以承认自己穷,但她不想承认自己廉价。
  茶几上有一本便签纸,她撕下一张,想了想,写了几行字:
  “契约到期,我不续了。卡还你,三年间的照顾,谢谢。”
  她看着“谢谢”两个字,觉得可笑。谢什么?谢他给了她三年假装的温暖?谢他从没正眼看过她?谢他在她怀孕的时候和别人订婚?
  她把“谢谢”划掉,改成了“再见”。
  又觉得“再见”太像期待。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只写了四个字:
  “契约到期。”
  然后把银行卡压在纸条上,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只挽留的手。
  她没有回去。
  走到小区门口,夜风迎面扑来,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姜念裹紧外套,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得很紧。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发来的消息:“今晚应酬,不用等我。”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记得。
  三年前的今天,她在同一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从此成了沈砚的“女朋友”。三年后的今天,她在同一张便签纸上写下“契约到期”,成了一个连告别都不需要当面说的人。
  她把沈砚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又把聊天记录清空。做完这一切,手机里关于他的痕迹,一点不剩。
  出租车来了。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姜念报了一个地址——是这座城市边缘的一个老小区,她大学同学租的房子,答应收留她几天。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区。灯光璀璨,每一扇窗都像一个发光的盒子,装着别人的团圆。
  没有一扇是她的。
  她关上车窗,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心跳很快,像一只慌张的蝴蝶。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让你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但她又想起产科走廊上林薇儿挽着沈砚的那一幕,想起“沈太太”三个字,想起那份杂志封面上的“世纪联姻”。
  她的孩子,不需要那样的爸爸。
  出租车拐过路口,身后的灯火被建筑挡住,彻底看不见了。
  姜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