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今晚的应酬没什么意思,几个合作方轮番敬酒,他喝了七八杯,脑子还清醒,但脚步已经有些不稳。司机把他送到地下车库,他自己坐电梯上楼,指纹解锁,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
他皱了皱眉。往常这个时间,姜念会在客厅留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沙发旁边漫过来,不刺眼,刚好够他看到换鞋的位置。拖鞋也会摆好,头朝外,方便他直接伸进去。
今晚什么都没有。
玄关黑漆漆的,他摸了半天才摸到灯的开关。白光骤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换好鞋,他习惯性地朝客厅看了一眼。
茶几上放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看到一张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便签是从那本浅绿色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姜念平时用它记购物清单——牛奶、鸡蛋、抽纸、沈砚的衬衫要送去干洗。
上面写着四个字:“契约到期。”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沈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把银行卡拿起来看了看。招商银行的金卡,三年前他给她的那张,卡号他记得——因为那是他名下的附属卡,每个月他都会收到消费明细。三年来,这张卡的消费记录少得可怜,平均每个月不到两千块,大部分是超市和药店的账单。
他以为她把钱存起来了。
可她连定金都没花。
沈砚把卡扔回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解开领带,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走了?
契约到期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今天是十二月十九号,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九号,中介把签好的合同拿给他,说人找好了,明天就可以“上岗”。
三年,一天不差。
他忽然想起来,晚上七点多的时候,他给姜念发过一条消息:“今晚应酬,不用等我。”
她没回。
他当时没在意。姜念回消息一向很慢,有时候他发三四条,她才回一个“嗯”。他以为她是故意的,后来发现她就是这种人——不撒娇,不黏人,不主动联系,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只在被需要的时候才启动。
他一直觉得这样很好。
最烦那种一天打二十个电话的女人。
可现在回想起来,她今天早上就不太对劲。他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没看他,也没说话。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沈砚,你的衬衫明天会送去干洗。”
他当时“嗯”了一声就走了。
现在想想,那不是一句日常报备。
那是一句告别。
沈砚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拉开门。
左边的西装整整齐齐,一件没少。右边的衣架空了,她那些便宜货全部消失,连一个衣架都没留下。鞋柜最下面那层,她常穿的那双帆布鞋也不在了。梳妆台上干干净净,护肤品、化妆品、那面她从宜家买的小圆镜,统统不见。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砚站在衣帽间门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胸口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以为是酒喝多了,去厨房倒了杯水,打开冰箱找蜂蜜——姜念每次都会把蜂蜜放在冰箱门最下面那层,贴一个绿色的小标签写着“醒酒用”。
蜂蜜还在。小标签也在。
但那个人不在了。
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靠在冰箱上站了一会儿。厨房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很便宜的薰衣草味,超市里二十块钱一大桶的那种。他说过她很多次,让她用他买的那个牌子,她用了一次说太香了,受不了,又换回去了。
他当时说了一句:“随你。”
沈砚回到卧室,掀开被子躺下去。被子是新换的,但枕头只有他一个。另一个枕头被收走了,枕套也换了新的,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他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刚在一起的第一年,有一次他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浑身发抖。姜念不会开车,大冬天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把药递给他,又去煮粥。
他喝完粥,迷迷糊糊睡着之前,看到她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胳膊里。
他问她怎么不回去睡。
她说:“怕你半夜烧上去,没人知道。”
第二天他退烧了,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他从来没谢过她。
沈砚猛地睁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拿起手机,翻到姜念的号码,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皱了皱眉,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打开微信,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经不是他的好友。
沈砚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走了就走了。
契约到期,本来就是这么定的。
他不需要她,从来都不需要。她只是他三年前随手找的一个挡箭牌,一个用来应付家里催婚的工具。她走了,他可以找下一个,比她能装的、比她懂事的、比她漂亮的,大有人在。
不缺她一个。
沈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他从来没在意过的细节——她蹲在玄关给他摆拖鞋的样子,她在厨房里踮着脚够橱柜最上面那层碗的样子,她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家等到睡着、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有一天,他回家比平时早,看到姜念坐在阳台上打电话。她以为他没那么快回来,声音没有压低,他听到她说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算了,我自己能处理。”
他当时没问。
因为他觉得不重要。
沈砚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三四声,对方接起来,声音沙哑带着睡意:“沈少?出什么事了?”
“阿东,”沈砚的声音很沉,“帮我查一下姜念这三天的行程,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阿东愣了一下:“姜念?你那个合约——”
“对。”
“她怎么了?”
“走了。”沈砚顿了顿,“把定金都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阿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行,天亮之前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沈砚又躺回去。他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姜念说过一次,说怕裂缝越来越大,哪天掉下灰来,想找人修一修。
他当时说:“租房的事不用你操心。”
这不是他们的房子。这整栋楼都是沈氏集团名下的资产,这套公寓只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姜念住了三年,连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都没有——门锁是指纹的,她的指纹随时可以被删除。
就像现在这样。
删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砚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已经没有薰衣草的味道了。
她想得真周到。
连气味都带走了。
凌晨四点半,手机震了。阿东发来一份报告,不长,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砚的眼睛里——
十二月十六日,姜念,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
十二月十七日,姜念,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复查。
十二月十八日,姜念,市第一人民医院,产科,B超室。
产科。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手机屏幕被按出了一圈水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