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半空中。
产科。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十二月十六日,妇产科。十二月十七日,妇产科复查。十二月十八日,产科B超。
产科和妇产科不一样。
妇产科可以是妇科检查,可以是月经不调,可以是任何女人家的事。但产科不一样。产科只做一件事——和怀孕有关的事。
沈砚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上个月,有一天他回家比平时早,看到姜念坐在阳台上打电话。她以为他没那么快回来,声音没有压低,他听到她说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算了,我自己能处理。”
他当时没问。
因为他觉得不重要。
不重要。
这三个字现在像一把刀,从三年前捅过来,正正好好扎在他胸口。
沈砚把手机放下,从床上坐起来。凌晨四点半,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径直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还亮着,他刚才进来过之后忘了关。右边的衣架空荡荡的,只剩几个他没来得及扔的干洗袋。他拉开她以前用过的那个抽屉——最下面一层,她用来放围巾和手套的。
空的。
他又拉开旁边的抽屉。这一层她放的是书,几本小说,一本菜谱,还有一本日记本。
日记本也不在了。
她什么都带走了。
沈砚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什么也没有。他不死心,又把左边自己的抽屉也拉开,一件一件地翻。西装、衬衫、领带、袖扣盒,每一样都翻遍了。
没有留言,没有线索,没有任何她想去哪里的提示。
他忽然想起那张银行卡。
他回到客厅,银行卡和便签纸还放在茶几上,原封不动。他拿起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那张便签纸,在灯光下照了照。
“契约到期。”
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姜念的字一向很好看,不像现在很多人写的那种字,她的字有骨架,横平竖直,像她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温温软软的,骨子里倔得要命。
沈砚把便签纸折了两折,放进了西装内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阿东发了一条消息:“查她去了哪。现在。马上。”
阿东大概是在睡梦中被震醒的,过了五分钟才回了一条:“沈少,这大半夜的,我——”
“加钱。”
“行,天亮之前给你。”
沈砚把手机攥在手里,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他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按照契约,她走了就走了,合情合理。他给钱,她陪三年,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那他心里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到底是从哪来的?
是因为她没花那张卡?是因为她连告别都懒得当面说?还是因为她去了产科——
不。
不会的。
她不可能怀孕。每次都有措施,他记得很清楚。而且她从来没提过,从来没暗示过,从来没有哪句话让他觉得她在期待什么。
她那么安静,那么乖,那么不吵不闹——
安静到他把她的存在当成了理所当然。
沈砚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凌晨四点半的电视节目没什么好看的,购物频道在卖不粘锅,新闻频道在重播昨天的新闻,一个综艺频道在放去年的真人秀。
他换了几个台,最后关掉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个挂钟是姜念去年从网上买的,说是宜家打折,只要三十九块九。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样子普普通通,走得倒是很准。
沈砚盯着那个挂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滴答。滴答。滴答。
像某种倒计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下大雪,他应酬完回到家,姜念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织一条围巾。他问她给谁织的,她说:“给我妈。”他当时没在意,上楼洗澡去了。
后来他在衣帽间看到那条围巾,灰色的,很长的款式,织得不太整齐,有几针漏了,但能看出来很用心。他没见她寄出去,也没见她妈戴过。
那条围巾去哪了?
他站起来,又走回衣帽间,翻遍了所有角落。最后在衣柜最上面那层,他摸到一条软软的东西。
是那条围巾。
灰色的,漏了好几针,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密封袋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
“沈砚,冬天戴。”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个密封袋。
她没寄给她妈。
她从一开始就是给他织的。
沈砚把密封袋放回原处,关上柜门。他靠在衣柜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光刺眼,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看到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晕。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
他已经戒烟两年了。当初是姜念说了一句“抽烟对身体不好”,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她管得真宽。但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真的不抽了。没有戒断反应,没有刻意忍耐,就是有一天发现抽屉里那包烟放了两个星期还没拆封,然后就没有燃后了。
现在他忽然特别想抽。
他翻遍了所有抽屉,没找到一根烟。最后他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只空烟盒,是楼下便利店卖的那个牌子,十八块钱一包。
她买过烟?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抽过。
沈砚把空烟盒攥扁,扔回垃圾桶。他站在厨房里,看着台面上那瓶蜂蜜。绿色的小标签上写着“醒酒用”,是她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他拿起那瓶蜂蜜,拧开盖子,闻了闻。
很甜的味道。
和姜念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他把盖子拧紧,放回冰箱。然后他打开冰箱门,又关上。打开,关上。打开,关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间房子太大了。住了三年,他从来没觉得它大过。可现在姜念走了,每一间房间都空得像仓库,每一条走廊都长得走不到头。
手机震了。
是阿东发来的消息,这次不是报告,只有一个定位——
“她昨晚从小区出来后,上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城东一个老小区。我查了那个地址的住户信息,是她大学同学,叫苏晚。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沈砚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二分。
他打了一行字:“不用,我亲自去。”
然后又删掉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天亮之前不要动。等我通知。”
发完这条消息,沈砚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他用毛巾擦干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姜念的脸。
三年了,他看过她穿晚礼服的样子,看过她素颜扎马尾的样子,看过她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看过她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过她。
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没有酒窝?
她难过的时候,会不会哭?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关上浴室的灯,回到卧室。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了一遍。三千多张照片,有会议记录,有合同截图,有和客户的合影,有朋友聚会的照片——
没有一张是姜念的。
三年,三千多天,他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拍过。
沈砚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
他今晚睡不着的理由,从“她走了”变成了另一句话——
“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