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姜念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
“胎心胎芽都很好,六周左右,发育正常。”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温和的,带着职业性的安抚意味,“回去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两周后再来复查。”
六周。
她低头看着报告单上那个小小的黑白影像,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可医生说,那就是她的孩子。已经有了心跳,很快,每分钟一百六十多次。
姜念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廊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新生儿来复查的年轻妈妈,还有陪着妻子来产检的丈夫。那些丈夫有的在接电话处理工作,有的在给妻子递水、拎包、系鞋带。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张报告单,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电梯刚好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对男女。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形修长,侧脸线条冷硬。他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电梯外面的人。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脚踩细跟靴,妆容精致,浑身上下写着一句话——我不用上班。
姜念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男人。
沈砚。
她也认出了那个女人。林薇儿,林氏集团的千金,上个月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标题是“名媛新贵”,内页有一整版她和沈砚的合照。
姜念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电梯门开着,林薇儿抬起头,看到了她。林薇儿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像看一个路人。不,比路人还不如——看路人至少会看一眼,看姜念就像看一扇门、一面墙,毫无意义的背景板。
“沈砚,”林薇儿轻轻拉了拉沈砚的袖子,“这一层是产科诶,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我要去的是妇科。”
沈砚抬起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电梯的楼层按钮。
他没有看到姜念。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金属门板上映出她的脸——苍白,僵硬,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门关上了。
电梯下去了。
姜念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说了一句“让一下”,她没动。
产科。
林薇儿说她要去的妇科。
可他们从产科这一层的电梯里出来。或者说,他们本来要到产科这一层?
姜念的手指在口袋里把那张报告单攥成了一团。
她想起昨天在沈砚家茶几上看到的那本杂志。她翻到内页,看到记者问沈砚:“请问沈先生和林小姐的婚期定了吗?”沈砚回答:“等合适的时机,会告诉大家。”
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姜念转身,没有坐电梯,从楼梯间走下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审判。她走了七层,每一步都觉得腿在发软。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沈砚和林薇儿从另一侧的电梯间出来。林薇儿挽着沈砚,正仰头跟他说什么,沈砚微微侧头听着,表情淡淡的,但没甩开她的手。
姜念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她看到他们走向妇科的方向。林薇儿进了一间诊室,沈砚没有跟进去,站在走廊上等。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看,又收回去,然后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姜念从来没有在沈砚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不是累,不是烦,是一种很陌生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在等一个结果,一个他很在意又不敢面对的结果。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外套,隔着那张被攥皱的报告单。
她也等过一个结果。
今天早上,她一个人来的,一个人排队,一个人做B超,一个人听医生说“胎心胎芽都很好”。没有人陪她,没有人替她拎包,没有人站在走廊上等她。
她习惯了。
三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沈砚从来不会陪她来医院。他甚至不知道她今天来医院。她发过烧自己去挂水,扭过脚自己打车去急诊,胃疼到吐自己去买药。她从来没有跟他开过口,因为合同上没写这一条。
动真心不犯规。
但要求太多,就犯规了。
姜念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门离开了医院。外面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快步走向公交站。
走了大约两百米,她的手机震了。
是沈砚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个饭局,你一起来。”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让她一起去饭局。扮演他的女朋友,在所有人面前微笑,敬酒,装出一副恩爱的样子。而她刚刚亲眼看到他和另一个女人从产科出来。
“好。”她回了两个字。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向公交站。
她的口袋里,那张报告单已经被揉成了一团小小的纸球,硬硬的,硌着她的大腿。
她上了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后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手机又震了。还是沈砚:“七点,老地方,别迟到。”
姜念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然后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张报告单一点一点展开。折痕太深了,有些字已经模糊,但“宫内早孕”四个字还能看清。
六周。
再过三十四周,这个小东西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可是这个世界,好像不太欢迎他。
姜念把报告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抬起头,看到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脸。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公交车到站,她下了车,走回沈砚的公寓。进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鞋柜上那双她每天早上都会摆好的拖鞋。
她今天没有摆。
沈砚晚上回来,会不会发现?
不会的。
他什么都不会发现。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发现过任何事——没有发现她换了新发型,没有发现她发烧到三十九度,没有发现她偷偷在阳台上哭过。他甚至没有发现,她去年冬天给他织的那条围巾,其实是想在圣诞节送给他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念换上拖鞋,走进衣帽间,开始准备晚上饭局要穿的衣服。她挑了一件黑色的及膝裙,沈砚说过她穿黑色好看。其实他说的是:“你就穿黑色吧,别的颜色太扎眼。”
好看和不出错,是两回事。
她把裙子挂在衣帽间门上,然后去洗了个澡。水很热,淋在身上有点疼。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在电梯里,林薇儿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沈砚的朋友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打量,评估,然后判定她不值得再看第二眼。
她是沈砚的“合约女友”,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沈砚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也从来没有刻意保护过。他带她出席各种场合,介绍的时候只说“这是姜念”,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别人怎么看她,他不在乎。
她在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姜念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那件黑色及膝裙。她对着镜子化了一个淡妆,把头发吹干,扎了一个低马尾。
看起来就是一个乖巧、懂事、不出错的女朋友。
假的。
全都是假的。
晚上六点五十,她提前十分钟到了“老地方”——一家沈砚常去的日料店。沈砚七点零五分到的,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他看到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坐下来,翻开菜单,头也没抬地说:“今天有王总和他太太,你多笑笑就行,别的话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