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的包间里,灯光暖黄,榻榻米上铺着软垫。
王总和他太太已经到了,正坐在桌边喝茶。王总五十多岁,啤酒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太太比他年轻不少,烫着大波浪卷,指甲上镶着碎钻,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摸头发。
沈砚带着姜念进去的时候,王总站起来,热情地握手:“沈少来了!这位是……姜小姐吧?久仰久仰。”
久仰。
姜念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她认识沈砚三年,每次应酬听到最多的就是“久仰”。可她很清楚,这些人在背后怎么叫她——“沈砚那个租来的女朋友”。
她微笑着点头,礼貌而不过分热络。这是沈砚教她的——“笑可以,别太真。跟这些人不用交朋友。”
坐下来之后,王太太开始打量姜念。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衣服,再从衣服扫到包。姜念今天背的是一个平价的小牛皮包,几百块钱的那种。王太太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果然。
果然什么?果然是个便宜货。
姜念假装没看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砚和王总在聊一个地产项目,什么容积率、什么拿地成本,姜念听不太懂,也不打算听懂。她的任务是“多笑笑”,不是“多听多记”。
王太太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姜小姐和沈少在一起多久了?”
“快三年了。”姜念说。
“三年?”王太太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里的意思很明显——三年了还没上位,看来是真的没戏。她又笑了笑,语气变得亲热起来,是那种带着同情和优越感的亲热:“那感情一定很稳定了。我和我们家老王也是,他追了我两年我才答应的。”
姜念笑了笑,没有接话。
王太太又说:“对了,你听说没有?林家那个千金,好像和沈少家里走得挺近的。前两天我在一个活动上碰到林太太,她还说想让两家孩子多走动走动。”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姜念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笑了笑:“是吗?那挺好的。”
王太太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女人居然不生气?不酸?不阴阳怪气?王太太大概觉得没趣,转过头去跟她老公说话了。
姜念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挺好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
沈砚娶林薇儿,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对沈家、对林家、对沈砚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而她姜念,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剧本里。
她只是一个临时演员,戏份结束了就该退场。
可她肚子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小生命。
沈砚和王总聊完了项目,端起酒杯朝王总举了举,一饮而尽。姜念注意到他已经喝了三杯清酒,他酒量不错,但喝快了容易上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他的酒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小声说了一句:“慢点喝。”
沈砚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杯酒又端回来,放在原来的位置。
姜念没有再说话。
她收回手,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碟子。碟子里有一块没吃完的三文鱼,粉白色的,纹理清晰。她忽然觉得有点反胃,不知道是孕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太太又凑过来了:“姜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姜念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累。”
“那你可要注意身体啊,”王太太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拿身体当回事,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后悔了。我当年就是不懂得保养,生完孩子之后……”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产后恢复经验。
姜念听着,手不自觉地放到了小腹上。
孩子。
她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砚。他正在和王总谈笑风生,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淡。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就一句话。
“沈砚,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会怎么说?”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会沉默。沉默很久,然后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打掉。多少钱,你开个价。”
或者更狠一点:“合同里没有这一条,你自己处理。”
她承受不起那个答案。
所以她选择不问。
饭局结束后,王总提议去第二场,沈砚婉拒了,说今天有点累。王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下次再约。沈少,项目的事就拜托你了。”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姜念只穿了一件薄外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沈砚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头。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沈砚拉开后座的门,先上了车,姜念跟在后面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司机问:“沈少,回公寓?”
沈砚“嗯”了一声。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姜念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余光里是沈砚的侧脸——他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银行短信。卡里余额还有八千多块,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她的工作是一家小文化公司的文案策划,月薪六千,交了房租和日常开销之后所剩无几。
不,不对。
她今天已经搬出来了。
她今天没有回公寓。
可她上了沈砚的车,习惯性地说了“回公寓”。
姜念忽然开口:“等一下。”
司机踩了刹车。
沈砚从手机上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姜念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不回公寓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契约明天才到期,今晚她还住在那间公寓里。明天她就会离开,悄无声息的,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没什么,”她说,“看错了。”
司机继续开车。
沈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低头看手机。
姜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折了很多次的报告单。纸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折痕处有些发软。她用指尖摩挲着纸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她想告诉他。
她真的想告诉他。
不是因为想用孩子绑住他,不是因为想要他的钱或者名分,而是因为——这个孩子是他们的。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真实的东西。
三年来,一切都是假的。笑容是假的,牵手是假的,那些在媒体面前说的“我们感情很好”是假的。只有这个孩子是真的。
可这个真的东西,来的不是时候。
车子开到了公寓楼下。沈砚先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姜念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中介公司的办公室里,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签完字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三年倒计时。
从那天就开始了。
电梯到了。沈砚刷了指纹,门开了。他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上,然后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姜念一个人。
她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双她今天早上摆好的拖鞋。沈砚没有穿,他今天穿的是自己从鞋柜里拿的另一双。
她蹲下来,把那两双拖鞋摆正,头朝外,方便明天穿。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了衣帽间。
明天是最后一天。
她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
姜念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围巾、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