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到期的这天早上,姜念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是最后一天。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床的另一半整整齐齐,被子连褶皱都没有。沈砚昨晚睡的客房,她知道。她听见他关了书房的门,听见他走过走廊,听见客房的门轻轻合上。
然后是一整夜的寂静。
他从来没有在深夜敲过她的门。
姜念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她叠得很慢,角对角边对边,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在床头。枕头也摆好,两个并排——虽然另一个从来没人用。
她洗漱完,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走进厨房。
沈砚七点要出门,他的早餐一向很简单:一杯美式,一片全麦吐司,不加黄油不抹酱。姜念三年如一日地做这顿早餐,精准到吐司的焦脆程度都一模一样。
今天她也做了。
咖啡机嗡嗡地响,吐司从多士炉里弹起来。她把咖啡倒进他常用的那个黑色马克杯,吐司放在白色的陶瓷盘里,在餐桌上摆好。
然后她站在餐桌前,看着这份早餐。
沈砚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打理,额前垂着一缕碎发。他看了姜念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餐桌的早餐上。
“今天有董事会,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他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姜念“嗯”了一声。
沈砚吃东西很快,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早餐。他站起来,把杯子和盘子放进水槽——这是他唯一会做的家务。然后他走到玄关换鞋,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晚上不用等我。”
门关上了。
指纹锁发出“嘀”的一声。
姜念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收拾。
先从衣帽间开始。她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从衣帽间拖出来,放在玄关。然后又回到卧室,把床头柜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塞进包里。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已经提前清理过了,只剩下一支护手霜,她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薰衣草味的,超市买的,二十块钱一支。
她把护手霜也装进了包里。
然后她走进书房。沈砚的书房她很少进,他不在的时候她也不会随便翻他的东西。但有一件事她必须做——把她留在书房的痕迹清理干净。
书房的抽屉里有一包她偷偷买的烟。她偶尔会在深夜,在沈砚睡着之后,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一根。她不会抽烟,每次都呛得眼泪直流,但那种被呛出来的眼泪,总比真正的眼泪体面一些。
她把那包烟拿出来,还剩大半包,扔进了垃圾袋。
书桌的角落里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买洗衣液”三个字,是她上次进来找东西时随手记的。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也扔进了垃圾袋。
书房清理干净了。
她又走回客厅,检查了一遍。茶几上那本杂志还在——就是有沈砚和林薇儿合照的那期《婚尚》。她拿起杂志,翻了翻,看到内页那句“等合适的时机,会告诉大家”。
她把杂志放回了茶几上。
这是沈砚的东西,她不带走。
然后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把里面属于她的东西拿出来——半瓶蜂蜜、一盒过期的酸奶、两根蔫了的黄瓜。蜂蜜她犹豫了一下,那是她买来给沈砚醒酒用的,标签上“醒酒用”三个字是她写的。她把蜂蜜留在冰箱里了,因为她走了之后,不会再有别人给他做醒酒汤。
关上冰箱门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小标签。
“醒酒用。”
她把冰箱门关上了。
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姜念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公寓她住了三年,一百四十平米,三室两厅,装修是冷淡的灰白色调,像沈砚这个人一样——好看,但不好接近。
三年里,她在这间公寓里做过饭、拖过地、换过灯泡、修过水龙头。她在这里哭过、笑过、发过呆、失过眠。她在这里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也在这里决定离开他。
姜念走到玄关,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本便签纸。
银行卡是三年前沈砚给她的那张,一百万定金,她一分没花。她一直把这笔钱当作一根刺——花了,她就真的是为了钱的女人。不花,她至少还能对自己说:你看,我不是为了钱,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现在她要走了,这张卡必须还给他。
她撕下一张便签纸,拿起笔。
“契约到期。”
写了四个字,笔尖停在纸面上,犹豫了很久。
要不要写点什么别的?谢谢他三年的“照顾”?祝他和林薇儿幸福?还是说一句对不起?
都不合适。
谢谢太假。祝福太痛。对不起——她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契约是双方签的,她履行了三年,没违约,没逾矩,没给他惹过任何麻烦。她甚至管住了自己的心,没有让他发现她动了真感情。
不,她没有管住。
她只是藏得很好。
姜念把便签纸压在银行卡下面,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打开了门。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是她忘了关。餐桌上摆着沈砚早上用过的杯子和盘子,她还没来得及洗。冰箱上贴着一张超市小票,是她昨天买菜的记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不知道冰箱里的蜂蜜是做什么用的。他从来没用过,因为每次他喝醉回来,姜念已经把醒酒汤端到他面前了。他只知道喝,不知道那碗汤是从哪来的。
就像他不知道她爱他。
姜念把门拉上,指纹锁发出“嘀”的一声。
门关上了。
她的指纹应该还在系统里,沈砚没有删除。但今天之后,她不会再回来了,指纹在不在都不重要。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她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门缝看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她住了三年的那扇门,此刻紧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告别。
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姜念靠着电梯壁,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灯光白得刺眼,她却没有闭眼。
她不想闭眼。
因为她要记住这一刻。
记住她是怎么离开的,记住这扇门是怎么关上的,记住她是如何用三年时间爱上一个人,又如何用一天时间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
这样以后她就不会再回头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空荡荡的,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玩手机,没注意到她。姜念拉着行李箱穿过大厅,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的尾气味,有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还有初冬时节那种特有的、干燥而清冷的味道。
没有薰衣草的味道了。
她走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问她去哪。
“城东,翠屏苑小区。”
车开了。姜念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她住过的地方、她走过的街道、她和沈砚一起去过的餐厅,都被甩在了身后。
她没有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连今天是契约到期的日子都不知道。
她没有回复。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沈砚的名字,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按下了“删除”,确认。
沈砚的号码从她的手机里消失了。
她又打开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