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深情已迟暮 > 第7章 城东老小区的清晨
  沈砚到翠屏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凌晨五点半,这座城市的早班环卫工已经推着三轮车上路了。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支起了棚子,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
  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的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老小区门口显得格格不入。路过的晨练大爷多看了两眼,大概在想哪个大老板来这种地方讨债。
  沈砚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他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两年了,车上这包烟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十八块钱,和姜念以前抽的那个牌子一样。
  他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真难抽。
  他不知道姜念怎么能抽得下去。
  阿东给的地址是六号楼,六楼,602室。他昨晚就让阿东查清楚了:姜念的大学同学苏晚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苏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八千,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本来就很勉强,再多一个人,日子会更紧巴。
  姜念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她妈妈三年前做完手术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住在老家县城,靠姜念每个月寄钱回去。她爸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至今下落不明,债主隔三差五还会打电话骚扰她。
  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房子,没有亲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唯一能投奔的,就是这个大学同学。
  沈砚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他在想一件事——姜念这三年,到底从这段关系里得到了什么?
  两百万,她一分没花。住的是他的房子,吃的是他买的菜,穿的是她自己买的廉价衣服。她没有管他要过任何东西,没有要过包,没有要过首饰,没有要过钱。唯一一次“要”,是去年冬天她说想吃草莓,他让助理买了一盒,她吃了三颗,剩下的放冰箱里坏了也没舍得扔。
  他当时觉得她矫情。
  现在想想,她不是矫情。她是真的觉得那盒草莓很贵。九十块钱一盒,她一天的工资。
  沈砚把第二根烟也掐灭了,推开车门下了车。
  清晨的风很凉,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泥土味,和他平时闻惯了的汽车尾气、香水、高级餐厅的味道都不一样。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踩着定制的皮鞋,走进这个老小区的时候,就像一颗钻石掉进了煤堆里。
  楼道口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搬家公司的小广告。单元门的锁坏了,一推就开。
  沈砚上了楼。楼道很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昏黄的灯泡亮了,照出墙面上剥落的涂料和不知哪家小孩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六楼,没有电梯。
  他爬到五楼的时候,听到六楼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要下楼。
  沈砚加快了脚步,转过楼梯拐角——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姜念。
  是一个圆脸的年轻女人,穿着珊瑚绒睡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看到沈砚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出现——六楼有三户人家,遇到邻居很正常。而是因为他的穿着和气质,和这栋楼格格不入。
  苏晚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表情变了。
  她认出了他。
  沈砚也认出了她。阿东给他的资料里有苏晚的照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是苏晚?”沈砚开口,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很沉。
  苏晚没有回答。她把手里的垃圾袋攥紧了,往后退了半步,挡在602室的门前。
  “你找谁?”她问,语气警惕。
  “我找姜念。”
  “姜念不住这里。”苏晚说,太快了,快到一看就是撒谎。
  沈砚没有拆穿她。他站在楼梯上,比苏晚矮了两个台阶,但他身高一八五,即便矮两个台阶,视线也几乎和苏晚平齐。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她在这里。让我见她。”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我总算见识到了”的笑,带着一点冷,一点讽。
  “沈砚,是吧?”她说,“我知道你。姜念跟我说过你。她说过你的很多事情——当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沈砚没有说话。
  苏晚往602的门前一站,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她比沈砚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输。
  “她不想见你,”苏晚说,“她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契约到期了,她走了。你还来干什么?”
  “我有事问她。”
  “什么事?问她为什么没花你的钱?还是问她为什么不跟你当面告别?”苏晚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沈砚,我告诉你,姜念这个人,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懂事。她要是稍微不懂事一点,她早就把孩子——”
  苏晚猛地闭上了嘴。
  楼道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苏晚,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说什么?孩子?”
  苏晚的脸色变了。她咬了咬嘴唇,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别过脸去:“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沈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她早就把孩子’——把孩子怎么样?苏晚,你告诉我。”
  苏晚抿紧了嘴唇,不肯再开口。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退后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
  “她怀孕了,是不是?”
  苏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说:“你走吧。她不想见你。”
  “苏晚——”
  “你走不走?”苏晚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沈砚,你知不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她拿到化验单的时候,本来想告诉你的?可她看到你和林薇儿在一起,她就什么都没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跟别的女人订婚!”
  苏晚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沈砚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怀孕了。”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没有反驳。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把垃圾袋扔在楼梯拐角,转身走到602门口,掏出钥匙。
  “她不想见你,”苏晚背对着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有些沙哑,“她现在很脆弱,经不起你折腾。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来打扰她。”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苏晚要进去的时候,沈砚忽然开口:“她好不好?”
  苏晚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你说什么?”
  “她好不好?”沈砚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身体……好不好?”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你现在才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门关上了。
  沈砚站在602的门口,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猫眼里没有光,她大概没有在门后看他。
  他站了很久。
  久到楼下的早餐摊收了摊,久到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出了门,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六楼另一户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出来,看到沈砚,吓了一跳,快步下了楼。
  沈砚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苏晚的那句话——“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B超。一个人拿着化验单,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人决定留下孩子,还是不留。
  而他那天在做什么?
  那天他陪林薇儿去了医院。林薇儿说她不舒服,让他陪着。他就去了。不是什么大事,顺路的事,举手之劳的事。
  他不知道姜念也在那家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