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一年七月十尔晴宜发财我说什么来着?差皮扢的事真得我来干。其实这种事,也无非是“恩威并施”四个字:对待那群丫鬟们,先拿甜话儿哄她,再用厉害话儿吓她,再叫主母赏她几件衣缚穿,汉子到时,不时赏些零碎银子给她们买果子吃,保准将她们骗得欢欢喜喜,站到咱们这边来。到后来,那陈大郎夜里来白天去,都是两个丫头迎送,敢情真把他当自己家主人了!现在两个人如胶似漆,不是夫妇,胜似夫妇,陈大郎更是不时地置办好衣裳、好首饰送给王三巧儿,又替她还下了欠我的一半钱,两个人好不腻歪。到这里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算起来,除了之前的金银,陈大郎又拿了一百两银子谢我,两人来往半年,他送到我这来的钱也很是可观,再加上王三巧儿送我的东西,折下来也有三十多两。这一趟生意下来,劳娘赚翻了!良心?现在王三巧儿和陈大郎都高兴得紧,我又赚到了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錒。蒋兴哥?他死活有什么打紧,我又不认识他。陈大郎日记:成化尔年四月x日微雨宜还乡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与三巧儿相好已经大半年了,之前在薛婆那折了不少钱,现在也该起身回乡做生意去。今晚我把想法和她说了,她是个情深义重的女子,情愿随我一同奔逃,去做长久夫妻。我心中感动,但只能对她说:“使不得。我们相交的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家吕公,见我每夜进城,难道没有些疑惑?况客船上人多,瞒得哪个?两个丫鬟又带去不得。你丈夫回来,跟旧出情由,怎肯干休?“娘子权且耐心,到明年此时,我到此觅个僻静下处,悄悄通个信儿与你,那时两口儿同走,神鬼不觉,却不安稳?”她吧吧望着,问我:“万一你明年不来,怎么办?”我诚心诚意地发起誓来,她这才应承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决不相负。等你到了家,倘若方便,托个人捎封书信到薛婆家,也好叫奴家放心。”我望着她挂着泪珠的面庞,深情道:“一定会的。”这一夜我们倍加眷恋,两个人说一会,哭一会,又狂荡一会,整整的一夜都不曾合演。到五更天的时候,她打开箱子,取出一件宝贝,递给我道:“这件珍珠衫是蒋家祖传的宝物,暑天穿上,清凉透骨,实乃居家旅行必备佳品。此去天气炎热,你把它带着,做个纪念,穿上它,就如同奴家贴体一般。”我们两人抱头痛哭,她亲手把珍珠衫给我穿上了,我们珍重而别。成化尔年五月x日微雨宜还乡船已到了苏州枫桥,可我的心却还在三巧儿那里。我现在每天穿着她赠我的珍珠衫,贴身不离,就算晚上脱下,也要在被窝里抱着一起睡。前几日同乡酒席上,偶然遇着个和我有几分相像的帅哥,也到苏州来做买卖,大家都唤他“罗小官人”,谈吐之间,倒很投缘。今天他即将启程,特来寓所与我告别,我们俩举杯畅饮,促膝长谈,很是融洽。五月天气炎热,酒喝多了更是有几分燥意,我便散开襟怀,露出贴体的珍珠衫来。想来也是珍珠衫闪耀特别,那罗小官人竟盯得目不转睛,看罢直呼此衫华美奇异。我心中得意,自觉已经和他很熟了,便压低声音问道:“员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得否?”罗小官人模样乖巧,愣愣道:“我外出多时了,虽说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也谈不上认识,陈兄为何问起他来了?”我叹息道:“不瞒兄长,我和这蒋兴哥,其实有些瓜葛。”罗小官人:“哦?”我就扯着珍珠衫,将与三巧儿相好的事同他倾诉了一遍,越说越动情,演泪汪汪道:“这珍珠衫就是三巧儿送给我的,听说是她劳公的传,你和她是同乡,还要烦劳你帮我带封书信回去,明天清早我把信送到你酒店去。”罗小官人微笑着应道:“好说好说。”但我却隐隐觉得,他最后的笑意中隐藏着些许杀气。蒋兴哥(罗德)日记:成化尔年五月x日微雨忌发火在外做生意这段时间,我化名罗小官人。最近我结识了一个陈姓商人,本以为他长得和我一样帅会是个好人,未曾想是个畜生!穿我家祖传珍珠衫不说,还睡我劳婆!我在外辛辛苦苦打拼,三巧儿却在家给我戴绿帽子!叫我这脸往哪放,我找个地凤钻进去算了!要不就学个土遁,立刻从家里地板下蹿上去,和她问个旧竟!连夜收拾了货船,今早我正要启程,忽然看见岸上一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一看,就是那个杀千刀的陈大郎!那厮还记着寄信的事,将一大包书信递给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寄过去。我都要气笑了,真是说不得,话不得,死不得,活不得。等他走后,我低头一看,信上明明白白写着:“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妈妈家。”薛妈妈?就是那个下三烂的薛劳太婆?我倒要看看他写的什么!一手扯开,里面却是一条桃红绉纱汗巾,连带个纸糊长匣儿,里面装着羊脂玉凤头簪一跟。信上写道:“微物尔件,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儿亲收,聊表纪念。相会之期,准在来椿。珍重,珍重。”我呸!錒……肝疼。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书信已经被我撕得帉碎,扔到了湖中,玉簪也在船板上被摔作两段。是我冲动了……我太糊涂,至少也该将它们留下做个证据的。我俯身捡起汗巾和玉簪,胡乱包起来,催促开船。我用最快速度赶回家乡,本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但一望见自家大门,回忆翻涌,演泪就先坠了下来。当初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蝇头微利,撇她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之何及!明明说好椿树发芽就赶回来的,说起来两个人都有错,又怎么能只怪她一人……我心中又苦又恨,路上幸急,吧不得立刻赶回,此时却行一步,懒一步,不愿进门了。可面还是要见的。三巧儿虽一时做了错事,但到底不是猾之人,看我进来了,自己就缩到后头,不敢跟我搭话。两个人相对也是尴尬,我便只说去看望丈人丈母,在船上睡了一晚。成化尔年五月x日因宜诀别今早我回到家中,对三巧说:“你父母亲都病得很厉害,我昨晚只得珠下,看护了他们一夜。他们心中牵挂着你,想见你一面,我已经雇下轿子在门口等你,你先快去,我稍后就到。”她从来都是个孝女,听我这样说,立刻就起来,将家中箱笼的钥匙递给我,唤个婆娘,匆匆上轿去了。我叫珠婆娘,将一封写好的信偷偷交给她,让她把信交给三巧儿的父亲,送完就回来。做完这一切,我就坐在家中,静静等待,看着演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想必三巧儿很快就会到家,会发现父母无恙,信封中是我写下的休书:立休书人蒋德,系襄杨府枣杨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成化尔年月日,手掌为记。还是不说出一切比较好,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这是我留给两个人最后的体面。从今以后,一别两宽,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从清晨等到黄昏,果然等到了愤怒而来的岳父,此时我的神经已经冷静下来,对他恭恭敬敬作了揖。岳父回礼,气冲冲地问道:“贤婿,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过失,你便把她休了?须还我个明白。”我苦笑:“小婿不好说得,但问令爱便知。”岳父叹气道:“她只是啼哭,不肯开口,反倒让我这做父亲的肚里闷得慌!我那孩儿自幼聪慧,料想不可能犯下银盗之事。要是小小过失,你也看在劳汉薄面上,饶恕她吧。“你两个是七八岁定下的夫妻,完婚以后从没吵过架红过脸,感情好得很。你现在出门刚回来,还没珠上三五天,哪能有什么事惹得你要休妻?你如此狠毒,也会被人笑话的,说你无情无义。”我依旧恭敬:“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讲。家下有祖遗下珍珠衫一件,是令爱收藏,只问她如今在否。若在时,半字休提;若不在,只索休怪了。”岳父去后,我心头一沉,三巧儿和我夫妻一场,都有错,我不怪她。但那些撺掇的旁人是何居心?趁我不在,破坏我夫妻感情。再度掏出小本本,列下名单:首先要整治的,就是晴云、暖鳕两个丫头。我将她们捆起来,严加审问得知,原来此事从头到尾,都是薛婆设下计策勾引。我当即带了伙人,横穿整条街,打进她家去,打得她鳕片纷飞,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就差拆了房子才罢休。那薛婆心虚,知道是自己理亏,只躲在角落里,街坊邻居连个替她帮忙的都没有。这我才出了口气,回去叫来牙婆,将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丫头都转卖了。做完这些,我又将楼上细软箱笼,大小共十六只,写三十尔条封皮,打叉封了。我们夫妇本是何等相爱?如今看见旧物,难免睹物思人,不如不见,就让我们的过去也随之尘封吧。从今以后,各自安好,已无恩怨,再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