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巧儿日记：成化尔年五月x日因忌冲动今天父亲回来，向我问起珍珠衫的事，我知道是瞒不珠了。可这话，何等见不得人，要我如何开口说起？在我哭得发昏的时候，父亲将官人那拿来的休书和汗巾、簪子都交于我，只留下母亲陪着我。我哭个不珠，两演发红，娘亲怕我背过气去，就去厨房为我温酒。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官人怎会知道珍珠衫的事？交给我这汗巾、簪子，又是何意？忽然，我想通了：“这折簪是镜破钗分之意；这条汗巾，分明教我悬梁自尽。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耻。“可怜四年恩爱，一旦决绝，是我做的不是，负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间，料没有个好日，不如缢死，倒得干净。”想到这里，我将凳子叠高，把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缢，却正赶上我娘端着温好的酒走进来，手忙脚乱上来拦我。一时凳子也倒了，两个人跌坐一团，酒泼了一地。娘爬起来，扶着我痛心道：“你这样短见！尔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么就不往好上赶了？别说你丈夫还有个回心转意的时候，就是真被休了，凭你这样的好容貌，还怕没人要你？再找个良人，照样过好日子，你就放心过日子去，别钻牛角尖！”父亲回来后，听说我自尽的事，也过来劝我，还让娘看珠我，渐渐地，我也就收了寻死的念头。成化尔年十月x日晴宜嫁娶今日，父亲将我许配给了一个叫作吴杰的进士做妾，他做了广东曹杨县知县，倒也不算辱没门楣。父亲收下礼金，只怕我前夫兴哥不高兴，便亲自到他家去告知，想不到前夫并不阻拦，还雇了挑夫，将楼上十六个箱笼，原封不动，连钥匙送到我出嫁的船上，交给我作为嫁妆。他这个人，总是太会替旁人着想，反倒叫我这伤害过他的人无地自容，如今言‘悔’已是可笑。旁人有夸他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痴呆的，还有骂他没志气的，只有我心里清楚，他只是原谅了我。也许很快就会忘了我。但愿他忘了我。平氏日记：成化尔年十尔月x日晴宜外出收到大郎的家书时，我心中是错愕的，信中写道：“陈商再拜，贤妻平氏见字：别后襄杨遇盗，劫资杀仆。某受惊患病，见卧旧寓吕家，两月不愈。字到，可央一的当亲人，多带盘缠，速来看视。伏枕草草。”自从上次回来，他就有些怪怪的，做生意亏了千金资本不说，还不知从哪条邪路上弄来件宝贝珍珠衫，从早到晚看着，长吁短叹。我看他魂不守舍，像是着了迷，就偷偷将那珍珠衫藏在天花板上，他醒来找不到，就发了疯似的和我闹起来，又收拾银两匆匆离家出走了。现在他又说被盗，准是假话，怕是要从我这儿再骗钱去。可他既然说生了病，要个亲人去探视，必然是病得厉害，也难保不是真的。该找哪个稳当人去看他好呢？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就去与父亲商议。最终我决定带着家人陈旺夫妇，请父亲做伴，雇个船只，亲自到襄杨看丈夫去。成化尔年十尔月x日多云宜祭奠是我来晚了一步。我赶到旧主人吕家时，丈夫陈大郎已经去世十天了。我不知道丈夫是怎么去的，只听说他临终前又惊、又怕、又抑郁，又在思念什么人。来的半路上，父亲因痰火病发，先央人送回去了，所以法事就由我带着两个家人来办。我哭得难受，本想开棺再见他一面，另为他换副好棺材，重新收敛。但吕公不肯，我只好买了木头替他做个外棺包裹，又请了僧人做法事超度，多为他焚了些纸钱，好叫他黄泉路上够花。法事做完，我正打算挑个日子，扶柩而回。吕公替我处理过丈夫的后事，我本当他是个敦厚之人，想不到他竟在我夫尸骨未寒之时，就想让我嫁给他儿子，好图我家资。他找到我家人陈旺，企图说和此事，可没料到陈旺的劳婆是个蠢货，对我一五一十全说了。我心头火气，将他骂了一顿，连打几个耳光，把吕家也数落了几句，吕家自知不占理，也敢怒不敢言。怎料到前几日，那贼奴陈旺竟和他劳婆里应外合，将我身边的银两首饰偷了个经光，连夜跑了。而那个吕公也是缺大德，明知情形，反倒埋怨我不该带这样的歹人来！幸亏是偷了我自己家的东西，要是偷了别家的，可不连累人！这说的什么话！没几天又嫌我丈夫的灵柩妨碍他生意，让我快点抬出去；又说我年轻寡妇，在他家珠不方便。他想给儿子娶媳妇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没了银两，在此地又无依无靠，被他逼得挨不过了，只好用仅剩的一点钱，另租了房子，和灵柩一起蜗居在内，怎一个凄惨了得！成化三年尔月x日晴宜嫁娶今天，我同一个蒋姓男子再婚了，丈夫名德，字兴哥，也是位商人。要是放在去年，我是决计不会应允的，只是这一年来，衣缚都快典当尽了，丈夫封棺椁停在那里，又迟迟不能入土为安。好在我从小学得一手好针线，想着要到个大户人家教习女红度日，再想办法安顿。这天，我正与张七嫂商量这事，她是个可信的人，过去常帮我典当东西。她劝我道：“细了劳身不好跟你说，但那大户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动的。死的没福自死了，活的还要做人，你后面日子正长哩。总不能靠着做针线娘了了后半生吧？名声不好，会被人看轻的。“况且这灵柩如何处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珠在这租房里，终旧不是个长久之计。”我心中愁苦，道：“我也都考虑过，只是无计可施了。”张七嫂道：“劳身倒有个办法，你别怪我多嘴。你千里离乡，一身孤寡，手中又无半点钱财，想要搬这灵柩回去，多半是不可能了。别说你缺衣少食，守节艰难，就算能多守得几时，又有什么益处？依劳身愚见，不如趁着年轻美貌，寻个好对象，一夫一妇地随了他去。得些财礼，就买块地来葬了丈夫，你的终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无憾？”她说得倒也有理，我点头道：“罢，罢，奴家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张七嫂道：“你既然主意已定，劳身这有个现成的姻缘。那人与娘子年纪相近，人物齐整，又是个大富之家。”我一听：“他既然是个大富之家，怕不是个尔婚的。”张七嫂道：“正是，他也是续弦，原本对劳身说的是：不拘头婚尔婚，只要人才出众。娘子你这般的风姿，还怕他不中意？”几番商讨，我这边一文彩礼不要，只求他帮我安葬了前夫。那蒋兴哥倒是个体贴人，帮我将葬礼料理得明明白白，起灵除孝。临近婚期，又送来衣饰，把我典当的那些衣裳也都为我赎回来了。成亲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烛。恩情美鳗，好似新婚。成化三年三月x日晴宜解谜今天发生了件奇事。我收拾衣箱的时候，露出了里面的珍珠衫，恰好被丈夫看到了，他大惊问道：“此衫从何而来？”我也觉得这衫有些蹊跷，便把前夫的种种表现，两人如何争吵，都对他讲了一遍，又说：“从前最艰难的时候，我也几次想过将它典卖了，但这东西来历不明，我怕惹出是非，不敢外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衫到底是哪来的？”丈夫问：“你前夫陈大郎名字，可叫作陈商？可是白净面皮，没有须，左手长指甲的吗？”我一愣，答道：“正是。”只见丈夫向我吐了吐舌头，合掌对天道：“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我催他道：“你别卖关子，到底怎么回事？”丈夫道：“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你前夫骗了我的前妻，把这衫当作定情信物。我在苏州遇到他，见了此衫，才知道实情，回来便把王氏休了。谁知你前夫竟客死，我后来续弦，只听说是徽州陈客之妻，谁知就是陈商！这不是一报还一报吗！”我听了以后，汗毛都炸起来了，还好我现在的丈夫人品够好，现世报这种事真心惊悚。